昏暗狹窄的茶室內,一盞油燈晃動著薄光。幾個身影圍坐一圈,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為首之人,正是當朝國丈,拜車騎將軍的董承。其余幾位分別是種輯、吳碩、王服,此刻皆看向董承,神情凝重。
“諸君皆乃忠於漢室之人,今天小會,是有一事相商。當今漢室微弱,天子受製於曹操,那皇宮就如同一個鳥籠子,沒有半點自由。朝廷大小事務也都被曹操把持著,我等貴族大臣也皆被曹操監視,更不要談什麽尊嚴與權力。想當初,董卓方誅,李喙嵊稚葉耍液貌蝗菀諄ぷ瘧菹慮勇逖簦鈄挪懿僦乙澹旁市硭┙保龐姓餷ǘ夾硐刂隆C懷上耄詞且僑朧搖:菏衣淙肴緔說夭劍暈葉兄N以敢凰潰孕惶熳佑脛罟
董承呲牙咧嘴,捶胸搗足,講到深情處,兩眼不覺流露出淚光。
長水校尉種輯這時挺身而出,大義凜然道:“國丈何錯之有,該死的是曹操!曹操專橫跋扈,我痛恨久矣,誓殺此賊,可惜無人相助。”
越騎校尉王服見狀,立刻應聲:“我也早有此意,不除曹操,早晚又是一個董卓。我有部曲三百,可助一臂之力。”
議郎吳碩有些擔憂地問道:“這事甚大,不可兒戲。曹操如今勢力遍布朝野,滿朝文武多為他的耳目,而我們力量微小,又師出無名,必須想出一個萬全之策啊。”
“此事無須憂慮,已有辦法。”
董承早已通過各種途徑,探知這幾位都是敵視曹操之人,才下定決心密會。此時見他們群情激奮,心下大喜,當即從袖中取出一條娟帶,攤於桌上,容三人細看。
“去歲,陛下召我入宮,一同回憶在長安的日子。說到董卓專權,陛下戛然淚下,向我痛斥起曹操的蠻橫專權。朝中有傳聞,徐G去歲已從袁術那裡搜得傳國璽,交付曹操。沒料時至今日,曹操仍私自藏匿,未曾獻給陛下。說道傷心處,陛下竟割下一娟,以手指之血寫成詔書,命我鏟除此賊。”
“我力薄位微,如何與曹操抗衡?長久以來,唯有忍辱負重,暗中聯絡各方有志之士,如今終於饒有成效。然而,欲成大事,還須諸公鼎力相助。我觀朝野上下,還數諸公忠於漢室,必不負我,故拿出此詔。”
董承將身子探進三人,小聲說著,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三人臉上。
“既有聖詔,那我等便是應天行事。諸公無慮,我有一策,可誅此賊。”種輯拿過聖詔仔細一看,正是天子筆跡,隻是沒有玉璽蓋印,微微一皺,旋即說道:“河北袁紹,乃曹操心腹大患,此二人今年必有一戰。曹操防備於外,必疏於內。我知曹操近日出征劉備在外,短期內都不在許都。我等可先暗中調派人手,混入宮中扮作侍衛,待曹操得勝歸來時,伏兵於宮內,讓陛下邀其入宮封賞,加官賜爵,以驕其心,然後...”
說完,在脖子旁用力劃了一道,文質彬彬的臉上顯露出猙獰之色。
董承看向吳碩、王服,見他們也都是讚同神色,當機立斷道:“如此,我們就在這詔書上立下字據,賭上身家性命搏一搏。隻是此事須萬分謹慎,曹操狡詐,不會輕易放松警惕,左右又皆是虎狼之輩。我們不僅要調集得力心腹,還須征召厲害刺客,務求一擊必中!”
剛說完,門外突然傳來“吱吖”一聲,四人神情驟然一緊,齊齊向著門口望去。
“是誰?!”
董承猛地跳起身,
三步並做兩步,衝到門口,一把拉開移門。只見門外站著一人,正微笑地看著董承等人。 “是你,吉太醫有何事?”
董承見到此人,稍稍安心。原來董承近日身體抱恙,獻帝特意派了太醫吉平前來給他問診,正好是約在今日,隻是董承心中藏著大事,一時間忘了。但他不敢大意,站在門口擋住視線,目不轉睛地直盯著吉平雙眼,又繼續問道:“吉太醫來了多久了,可曾聽到什麽動靜?”
哪知吉平好似沒有注意到董承的動作,拎了拎手中藥箱,簡單一步就錯開了董承身軀,走入屋內。這時其他三人終於看清來人模樣,吉平一身素色道袍,慈眉善目,童顏鶴發,雙耳垂肩,嘴角兩側邊緣始終微微翹起,隻站在那裡就給人一種和藹可親的感受。然而,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卻驚得茶室內一片寂靜:“老朽此番,特為諸公開一劑良方――誅曹。就看各位大人有沒有膽量服用了。”
說話間,眼中閃過一陣莫名的光芒,但在這暗室內,沒有一人察覺到。如果皇甫嵩還在世,此刻定然會喊出一個令人驚訝的名字――地公將軍,張寶!
世人皆傳劉備皇親國戚,乃是中山靖王劉勝之後,這樁三百多年的案子早已無可考紀。況且劉勝在世時以好色聞名,生了一百多個孩子,如有一半沒有半道夭折,到如今開枝散葉,也不知有多少族人了。反倒如今在這中山國裡,無極甄家是愈發鼎盛。甄家祖上也曾是朝廷權貴,以儒聞名,是中山國的豪族望門,現在甄家小女又成了北方雄主袁紹的兒媳,自然更加水漲船高。
甄宓此刻幽幽地望著眼前的男子,那動人心魂的眼眸中,流露出許多神情,有驚喜,有欽慕,有遺憾,也有一絲忿恨,轉瞬即逝。她輕巧地邁著小碎步,走到袁買身旁,那柔荑緊緊挨到袁買壯實的臂膀,卻又留出一道無法逾越的小小縫隙。她抬頭望著袁買安靜無比的側顏,發出輕柔細膩的聲音:“你終於願回來見我了麽?”
袁買站在池邊,凝視著毫無波瀾的池水。正是冬天,池中廖無生機,隻有幾片浮萍,蕩蕩悠悠地漂在水面。袁買此時腦海中不禁閃過一些畫面,到最後,都在甄宓從花轎中下來、揭開頭巾的那一刻,化作粉碎。也許命運捉弄人,兩個從小遇見的青梅竹馬,卻陰差陽錯的成為嫂弟。沒有什麽搶親的橋段,也沒有怨天尤人,這是甄宓自己的選擇。隻是袁買在那天離了鄴城,直奔黃河入海口,奮身撲入海裡,與海中猛獸拚鬥三天三夜,險些因精疲力竭而亡。
想到這裡,袁買神情恢復自如。他轉過頭,許久未見,佳人更勝從前。雲髻峨峨,柔情綽態,翩若驚鴻,婉若遊龍,縱使袁買定力超人,也不免一陣心神悸動。甄宓的問話,讓他有些不知如何回答。他並不知甄宓會留在鄴城陪伴劉氏,但也不可能傻乎乎地實話實說。
“今日剛回到鄴城,便來望望你。”
袁買話音剛出,立覺不妥,語意好似變了味道。
“噗呲。”
聽到袁買回答,甄宓捂著嘴笑出了聲,美目一挑,白了他一眼。
“兩年未見,你還學會哄人開心咯?明明並不知曉我在此,竟還瞎說。”
這下就尷尬了,袁買隻好默不作聲。也許是受到前世的影響,這一世又專注武學修行,袁買並不像那些世家公子一樣長袖善舞,更何況現在這個場景下。
甄宓再次見到袁買,心中怨氣已然消去大半,便不再捉弄他,問道:“這兩年,還好麽,都去了哪了?”
“我的本事,你還不知道麽?”也許是在佳人面前,袁買少有地顯出了少年心氣,談及遊歷,心境豁然開朗,更是回味無窮:“偏居一隅,真不如四海為家。這兩年的遊歷讓我大開眼界,遠去西域見識了傳說中的大宛,出了塞外在草原上與匈奴競馬,攀登昆侖山脈尋找仙蹤神影。所獲甚多,不枉此行,改天再與你細細說來。唉,若有機會,真希望還能再行遊一趟。”
望著袁買滔滔不絕的模樣,甄宓好生羨慕。她也多麽渴望與他一同出遊,見識大好山川,然而這一切隻是遙不可及的奢望,隻好暗自掩下失落,幽幽說道:“你終是與他人不一樣的,連天地都無法拘束你,我又如何能耽誤你。”
終於還是觸及了這根弦,袁買心中微微一痛。他無法否認,自己還未能忘卻甄宓, 或者說,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忘。修行一途,本就難於上天,他又沒有老師,是非之間,全憑靠自己領悟。
“能在這個亂世中求得生存,已經不易,又怎麽還能要求更多。為了甄家,這是你選擇走的道路,我又怎麽會責怪於你。還記得小時候,我在一旁練武,你卻總是拿書冊與筆墨過來,教我學習經文,說隻有讀好書將來才能有出息,才能娶你。所以,怪隻怪我沒有好好聽你的話。”
袁買緩緩地敘述著,眼神漸漸如面前這潭池水一樣,收起波瀾,就像在說一件和自己沒有半點關系的事。
“從小除了習武,我沒有別的志向。所幸有父親的庇護,不用像天底下的大多數人一樣坎坷度日。遇見你以後,我又多了一個目標,後來你嫁給二哥,我便又重新專心習武修習。這兩年,我一邊眺山望水,一邊思考如何掙脫命運的枷鎖,結果除了空漲了幾分功力,沒有任何收獲,心中仍有許多放不下。至人無己,果為人乎?”
甄宓靜若處子,專注地聆聽著袁買的自言自語,她知道這會兒只需要當個忠誠聽眾。她打小就認識袁買,知他灑脫不羈的外表下,有著不為人知的心思。她又想到了自己的公公袁紹,偶爾遠遠望到那個氣魄非凡的身影,但隱約之中也能感受到他內心的恍惚不定。而後,她又想起自己,又何嘗不是為了搖搖欲墜的甄家付出了許多。
匆匆一世,身何由己?
這時,袁買已從思緒中回過神來,心中下定決心,挽起了甄宓的雙手,在她驚愕茫然的神情中,淡笑道:“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