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自先漢以來便是冀州州治所在。袁紹在北方崛起後,更以鄴城為中心,加強經濟建設,在這個亂世之中,算是少有的繁華城市,也是袁紹雄踞北方的最大保障。
此時一大清早,城門口行人絡繹不絕,熱鬧非凡。忽然地面傳來輕微的震動,遠處揚起塵埃,隨後一匹赤色寶馬進入城上守衛的眼中。
馬上坐一白袍男子,約摸弱冠年紀,身著青衣,頭無冠幘。一襲長發自然而然散在兩肩,微風吹過,卻不見絲毫動靜。
行至近處,只見他雙肩寬厚,衣袖貼著手臂顯得較為修長,五官堂堂清秀俊朗,似天然雕琢,美而不豔。神情風輕雲淡,仿佛天下間無一事能令他動容。年紀輕輕,面無髯須,偏又使人覺得成熟穩重。男子正在馬上閉目養神,身體隨著馬兒顛簸,嘴角間流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及至城門口,值班小校上前攔住馬匹。見男子身份模樣不凡,座下馬匹更是神駿非凡,耐心說道:“這位公子,城內禁止疾行,還請下馬,不要讓我們難做。”
男子聞言,方才醒來,緩緩張開雙眼,驟然間,好似一道電光從幽然深處迸出,小校心神一震,不自覺地連退數步,面色大變,周圍兵士急忙操起兵器指向男子,場面頓時凝固起來。
“抱歉抱歉,都怨我,沒嚇著你吧?”男子見狀,連忙下馬,也不顧刀劍及身的危險,走到小校跟前,深躬作揖道:“適才光顧著想事了,沒留神驚到了這位兄弟,萬望見諒。”
男子誠心誠意的道歉,反倒令這小校有些不知所措。他長這麽大還沒受過如此重的禮數,張著嘴卻說不出一句話,與周圍愣神的兵士一同,看著男子牽馬進城,漸漸遠去。
袁買漫步在坊市街道上。看著鱗次櫛比的憑欄招牌,聽著坊間商家們的吆喝聲,他仿佛置身於從前的世界。唯有空氣中殘留的濃鬱泥土味還在告訴他,這裡仍是東漢末年。袁買來到這世間已經快二十年了,準確的說,是他的“靈魂”來到這兒。至於是如何來的,袁買毫無印象。打他有意識起,就已是汝南袁家的孩童,他的父親,便是袁紹。
說來也奇怪,袁買來到這世間後,心靈好似洗盡鉛華,思維無比活躍清晰,一如金蟬褪殼,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自由。前世的種種,輕易就放下了,唯有一件事,隨著年齡越來越大,內心愈發凝重。
官渡之戰,當袁買得知自己身份的時候,他腦海中就映出了這個詞。袁紹因此而敗,四世三公的袁家因此而滅亡,盡管袁買隻是一個庶子,但家族血脈中留下的羈絆,讓他難以放下。兩年前,他離開鄴城,周遊天下。兩年後,他卻不得不回來,迎接這躲不開的命運。
此時在將軍府內,袁紹正與沮授商談政務。
袁紹今年五十有一,這在漢時已經算是步入“老年”,強如光武帝,也不過六十二歲。年齡,一直是袁紹的一塊心病。庶子出身,又逢黨錮之禁,縱然才能勝人十倍,也不得不熬了近十年才出頭,又過十年才統一北方,人生可能只剩下至多十年。然而這時環顧四周,竟還有這麽多不臣之輩等待他去平定,連漢獻帝都落在曹操那廝手裡。袁紹此時心急如焚,也隻能苦澀地等待。
沮授把一卷簡牘遞給袁紹,待袁紹看著,詳細解釋道:“主公請看,近期曹軍在黃河南岸的布置皆已表在書中。斥候回報,曹軍這幾日有調動的跡象,尤其是白馬津,明顯加強了防禦,可能會有什麽大動作。
” “依公與之見,曹操將在謀劃何事?”
袁紹年歲雖高,但歲月絲毫沒有帶走他儒雅俊朗的相貌,反添成熟的魅力與王者的尊嚴。他談吐從容謙和,又不失威嚴,舉手投足間一派優雅氣度,令人如浴春風。
沮授捋著山羊胡,心中思量,眉毛隨之微微向兩側翹起。沉吟片刻,對袁紹說道:“恐劉備危矣。主公欲與曹操決戰,其余諸公皆將作壁上觀。唯有劉備此人,無地無人亦無糧,卻頗有膽量,以小博大,是我們唯一的盟友。而對曹操來說,劉備如芒在背、如鯁在喉,並先除為快。”
沮授語氣深沉凝重,說到後來,越發用力。他的面容如險峻山勢,鼻梁尤其高挺,令人印象深刻,在漢人中也是不多見的。但他從不在乎自己的外表,嚴以律己,穿著衣帶一絲不苟,似一個教師先生。
沮授語速不快,卻不間斷:“主公檄文將出,曹軍便立刻采取行動,定是早已有了準備,想搶在我軍渡河之前,先行消滅劉備。現在天氣寒冷,本不宜出兵。可劉備在去年剛剛擊退了劉岱、王忠,必然放松了警惕。如我用兵,遣一支精騎輕兵疾行,大軍緊隨其後,直取小沛,可一鼓而定。曹操帳下多有高明之士,怎會錯失良機?”
袁紹邊聽著,身體逐漸向前傾,待沮授述畢,沉思良久,問道:“如此,可有應對之法?劉備好歹是鄭公推薦,又有同門之故。昔日鄭公助我招攬幽冀士族,今日面對豫州士族,也還須依仗他。失去個下邳也就罷了,千萬不能讓劉備丟了性命。”
袁紹口中的鄭公,正是東漢末年的經學大儒鄭玄。其師從馬融,注釋三禮,弟子成千上萬,聲望冠絕天下,為士族黨人所崇拜。他淡泊名利,於山野間專研經典,袁紹好不容易才將他請出山。
“鄴城距離下邳何止千裡,快馬加鞭也需三五日。其間又多有曹軍關卡,恐怕為時已晚。”沮授面露苦色,向袁紹躬身道:“主公,這件事都怪授思慮不周,未曾想到曹操如此決斷。如今之計,不能再等待大軍集結完畢,須搶在曹操回師之前,派先鋒軍搶佔黃河渡口,避免曹軍集重兵拒守黃河。”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公與也不必自責,”袁紹笑著拍拍沮授的肩膀,“不過行軍之事,茲事體大,還是在明日軍議上拿來討論吧。看看其他人有什麽想法,集思廣益嘛。”沮授正要繼續進言,忽然聽得門外仆從前來稟報:“四公子回府了,欲拜見將軍。”
袁紹聽得一愣,隨後神色煥然一喜,連忙走到門口,卻又頓住,回到座位上,然後對沮授說道:“公與,此事便待午時會上再議吧。幼子回來了,兩年未見,容我們父子好好聚聚。”
說完,便直直望著門口。
袁買緩緩地走過蜿蜒曲折的庭院走廊。這裡的一石一木都沒有多大變化,雕欄玉柱,盡管在寒冬臘月,依然錦繡氣派。這時迎面走來一人,正是沮授。袁買對政治權力沒什麽興趣,但也認識袁紹帳下的主要謀士,相比郭圖、許攸等人,沮授顯然更合袁買的性格。
“沮公,許久不見,別來無恙。”
袁買讓道到一邊,向沮授致禮道。
“四公子有禮了,幾年不見,愈發神采飛揚。將軍正在內堂,趕快去吧,別讓他等急了。”
沮授對袁買的印象頗為不錯,知他們父子久別重逢,簡單回了回禮,就準備離去,哪知袁買又將他叫住。
“沮公,買有一事相詢。聽說我們與豫州那邊將要開啟大戰,不知可有此事?”
袁買在來的路上一直在斟酌這個問題。他雖知道官渡之名,卻不知官渡之實。這場戰爭具體何時發生,袁紹又是如何敗的,已毫無印象。但是隨著對天下形勢的不斷了解,靈台之中那股危機感越發逼近,令他知道官渡之戰已迫在眉睫。正巧遇到沮授,便決定先探下他的口風。
沮授聽了心裡感到有些奇怪,但面色絲毫未變。他對袁紹這四公子其實不算熟悉,隻是聽說不喜軍務,今天居然主動提起。他也沒多想,隻以為袁買離家兩年變得成熟,又從外邊聽到了什麽風聲,便說道:“公子是從哪裡聽來的消息?曹操乃是將軍大敵,早晚必有一戰。將軍要是知道公子開始關心軍國大事,想必會很開心。若公子有興趣,改日可以來我府上一敘。”
袁買見沮授錯開話題,心想自己有些著急了,如此大事又怎會輕易透露,便先與沮授告辭,繼續向內堂走去。
袁買一走進屋內,就看到袁紹閃爍的目光呼一下從門口移回了桌面,好像正在專心看著公文。他也不戳破,走到桌前深深地一拜:“父親,孩兒回來了。”
“哦,回來了就好。”
袁紹頭也沒有抬起地回答道,聲音顯得威嚴淡漠。袁紹對袁買其實有著很深的感情,無論是袁買庶子的出身,還是他俊美的相貌,都讓袁紹內心不自居地偏向於他。而袁買又剛好不喜政治,也省去了許多事,於是袁紹盡量在其它方面作出補償。
袁買從小喜愛習武,袁紹便重金請遍天下名師,還招軍中高手指導。袁買不愛讀書習文,不喜士族的規矩,隨性結交平民百姓,袁紹也由之任之。隻是兩年前,袁買竟然反對袁紹征討公孫瓚,甚至離家出走,著實讓袁紹氣得不輕。但現在聽到袁買歸來的消息,內心激動的心情仍然難以掩蓋。
袁買就這樣靜靜地望著袁紹。一別兩年,細看之下,袁紹兩鬢已有些微微泛白, 臉上隱約多了些許皺紋,黑眼圈也更加深了,想必沒有少熬夜。原本盤算好的言語,此刻竟有些無從出口。袁買本打算設法阻止袁紹與曹操開戰,但現在思來,有些過於天真。
袁買想起了自己在西北高原遇到的羊群。那頭羊即使面對一群餓狼,也義無反顧地衝向前,隻為拿自己單薄的身軀給族群一線生機。同樣,袁紹背後站著北方的士族,身前是咄咄逼人的曹操,他又哪裡有什麽退路。
想到這裡,袁買定下了主意:“父親,買這趟回來,也想為父親分擔些憂慮。可否允許我跟著沮先生學習學習軍務。”
袁紹驚訝地抬起了頭,好生打量了一番兩年不見的小兒子。見他長高了也變俊了,還變乖了,懂得為家裡考慮,心中大喜。但長久養成的脾氣,還是讓他擺出一副嚴父模樣,淡淡地說道:“嗯,公與有大才,你一定要好好聽他的教誨,日後我們袁家還要靠你們兄弟幾個。我這兒還有公事要辦,你去後院看望下你母親吧,她一直在念叨著你。”
袁紹所指,乃是他的續妻劉氏。袁買的親生母親隻是一個婢女,在袁買小時候就去世了,來到鄴城後,一直由劉氏管教。所幸劉氏對他視如己出,對袁買的要求都是百依百順,母子二人感情很是不錯。
袁買又深深施了一禮,便朝後院走去。還未及門,就聽到屋內傳來悠悠的琴聲,清澈悅耳,余音渺渺,令人心曠神怡,整座院子仿佛化為空靈的世外桃源。袁買聽得有些熟悉,走進門一看,端坐在席間撫琴的,正是他曾經魂牽夢縈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