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盞精致的油燈傲立案幾之上。通體漆銅,三足鼎立,托起一掌大小的橢圓形燈盤。其中一條鼎足向上延伸出一道蜿蜒的握柄,其上紋飾著蛟龍姿態。龍沿柄身盤旋而上,翹首於柄尖,如遨遊宇宙之間。龍首俯瞰之下,燈盤內盛著半滿的燈油,中心插著一支管狀燈柱,閃爍著明亮暖人的火光。
正逢元月,豫州地面上仍舊披著一層薄薄的霜衣。忽而有寒風透過窗戶縫隙擠入,擾得燈火搖曳不定,屋內半明半暗,來回交替。此時曹操臉上的表情,正如這燈光般陰晴不定。他右手抵在下巴上,緩緩搓著淺淺的胡須,左手拿著一卷書簡,默然不語。荀、郭嘉二人皆坐在下首,靜靜等待。
曹操已逾不惑,歲月並沒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跡。他雖沒有出眾的容貌,與強壯的體魄,然氣概非凡。一臉鬢發須眉銳利如劍,尤其眉毛濃密粗獷,齊齊向臉兩側斬出,隨著眉頭皺起,更似一把欲出鞘的利劍。他眼睛細長,觀書時有個習慣,喜歡微微收攏,偶有一抹深意從瞳中掠過。他隻靜坐在那裡,便不由自主地散發出一股壓迫之氣。
許是看完了,曹操隨手將書簡輕擲於案上,身子舒展開,靠著椅背上。見自己最倚重的兩位謀士還在等待,嘴角帶出一縷笑意,說道:“昔日我因平黃巾賊亂有功,方於洛陽任西園校尉。那時陳琳還在何進帳下擔任主簿,文章才氣驚豔天下,常常邀他會文,卻總被推托。時逢董卓進京,倒行逆施,他便投奔了本初。沒想到,闊別多年,又有機會欣賞到陳孔璋的才華,倒真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情。”
說完,曹操又指了指桌上的書簡,說道:“如此錦繡文章,數十年難得一見。文若如果喜歡,盡可以拿去謄抄,回家滿滿欣賞。”
荀坐在下首右側,是曹操的股肱之臣。他身材修長體態偏瘦,臉盤卻較為圓潤,長相秀氣,文質彬彬,細眉無鬢。他平日裡臉上沒有多余的表情,卻有一雙會微笑的眼睛,讓人平白生出許多好感來。他很少說話,凡出口必有深謀遠見,令人信服,在曹操謀士團中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
荀追隨曹操多年,深知他的城府,此時飽含笑容的外表下,想必深藏怒氣,又夾著幾分煩惱與憂慮。他不疾不徐,微微一作揖說道:“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明公欲匡扶漢室,何不效仿先賢?”
“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焉。”
曹操輕聲道。
“明公所慮之人,乃是袁紹。然而紹並非明公真正的對手。”
荀一語,出乎曹操意料。
“文若有何高見,願聞其詳?”
“去年劉備叛亂於下邳,袁紹起兵十萬引以為援,時局危急,朝野震動。然而雷聲大雨點小,一被青州臧霸、西涼馬騰、河內魏種牽製,又忌憚渡河艱難,隻派小股部隊不斷襲擊黃河沿岸,遣說客拉攏河南士族,仍未有寸進。此為不勇。時至今日,紹大軍尚未集結,糧草籌備不足,四周困擾不除,時節不易出兵,卻早早發檄文逞口舌之利,讓我們提前有了防備。此為不智。紹既無勇無智,又有何慮?”
荀的聲音舒緩輕潤,談及國家大事,如同拉著家長裡短,卻令人心神安定。
對於荀,曹操是極其信賴的。不僅是荀跟隨自己白手起家,在識人、政務、戰略策劃上都具備極高的才能,
更重要的是荀和曹操擁有一樣的志向――匡扶漢室。聽了荀的分析,曹操心中稍定,但他與袁紹是多年的相識,深知袁紹能力,以及汝南袁世在天下士族中的號召力,內心深處的陰霾始終無法消除,遂問道:“文若言之有理,然而吾心實難安定。” 荀依舊平靜入水,慢悠悠地說道:“與袁紹之爭,全在明公一念之間。漢室為何衰敗至此?只因有無數像四世三公的袁氏這樣的門閥家族,割據土地,罔顧私利,遂成仆強主弱之勢。也包括我們潁川荀式。而州牧一出,更是加劇了天下動蕩。袁紹本是英雄人物,為爭權力,卻自甘墮落,同流合汙。他現在之所以強大,正是穿上了世家虛偽的外衣。要勝袁紹,便是要擊敗盤踞天下的士族門閥,自然艱險萬分。然而天下苦士久矣,明公若決心堅定,旗幟高舉,何愁無人可用?”
“知我者,文若也。”
曹操聞言大喜。他因出身的緣故,一直遊離在世家高門之外,現實情況讓他不得不反抗門閥割據,但又不免心有畏懼。荀之言,讓他豁然開朗。
然而,與袁紹之戰迫在眉睫,光思考政治大局還不夠,需從實際出發,考慮如何在戰場上擊敗對手。曹操忽見郭嘉老神在在的安坐,疑道:“奉孝平日多有活潑,怎今日如此安靜?”
郭嘉在曹操謀士團之中也是一個特殊的存在。他本就年紀較小,生性放蕩不羈,喜愛遊樂不拘於身份地位,只在軍中擔任祭酒,但偏偏與曹操情投意合,又長於軍略計策,深得曹操倚重。更重要的是他還有另一重身份。
只見郭嘉臉龐削瘦,神容柔似水、亂如風,唯獨一雙眼睛厚重如山,巋然不動。此刻他衣衫不整,披頭散發,眉宇間流露出一絲倦意。聽得曹操詢問,伸了個懶腰揉了揉腦袋,聲音有些虛浮道:“去年秋末,主公賜我一壇禦酒,嘉一直舍不得吃,本打算在過年宴上拿來與諸君品嘗。不想昨日嘴饞沒忍住,這酒勁道確實足,到現在竟還有些迷迷糊糊。”
見郭嘉醉意還未散去,曹操也不介意,反而關心地說道:“不就一壇酒嘛,奉孝想喝,我叫人再送去幾壇便是!奉孝身體不適,可先行回去休息,改日再談。”
聽聞曹操此言,郭嘉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用力睜了睜眼皮,忽深深吐出一口氣,凝如霧水。然後兩袖揮灑如風,原地轉了一圈,頓時精神抖擻了幾分,昂然朗聲說道:“主公可知,嘉貪杯乃是小過,紹貪時卻是大錯!袁紹本是謀定後動、極有耐心之人,如今卻在四方不定,兵糧不備的錯誤時機,冒然發動戰爭,必有其不得不為之的理由。袁紹雖借四世三公之名,獲得大量士族的支持,得以迅速在北方崛起,卻也受製於此。南北士族相爭久矣,如今獻帝在我,北人一直希望迎回獻帝,故而催促袁紹出兵。然善戰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袁紹急於求成,反而給了我們可乘之機。”
“哦?”郭嘉一席話,讓曹操眼睛一亮,頓時神清氣爽,他連忙快步走到郭嘉身旁,挽起手激動地說道:“奉孝有何良策?”
郭嘉滿含笑意地按了按曹操的雙手,說道:“談不上什麽良策,且容嘉剖析其中厲害,主公便會明曉。袁紹坐擁四州之地,人口是我兩倍之多,又有士族傾力相助。如按部就班,先穩固周邊積蓄糧草,然後集中力量步步為營的,則敵我差距懸殊,單憑戰爭難以獲勝。然而今年袁紹力量分散,十成兵力隻能抽調三成,而我們則可以全力以赴。一旦袁軍深入我地,戰線拉長,最終決戰之時,恐無優勢可言。此其一也。”
“主公奉天子以令不臣,袁紹出兵無名,上不合法理,下不應民心。況且袁紹的主要目標應是攻入許昌、迎走獻帝,卻妄圖一戰而定。如此,則戰略主動在我而不在敵,一旦戰事不利, 袁軍必然生變。此其二也。”
“袁紹勢力雖大,但其內部勢力錯綜複雜,已顯不和睦之勢。早年我在袁紹軍中呆過,知郭圖、逢紀、審配等人性格相背,久必交鬥。袁紹重視平衡卻難製衡,沮授、崔琰、田豐雖有才,但為人過於剛直,遭人排擠,權力受限,即使提出了高明的策略,也未必得以有效執行。此其三也。“
”只須掌握好這三條,擊敗袁紹,指日可待。”
“有奉孝這番話,我今晚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袁紹一直是曹操心頭一塊重石,荀與郭嘉的分析讓曹操有如撥雲見日。雖然具體還需要落到實處去執行,但有了明確的思路與方向,曹操不覺精神抖擻,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鬥志。
見曹操重新振作,郭嘉又繼續說道:“故此戰關鍵在於時間。先加強延津、白馬等地的防禦,使袁軍不得突襲成功。同時迅速剿滅劉備,奪回下邳,使我後方安定無後顧之憂。則以袁紹的性格、沮授等人的謀略,必然選擇重兵緩進,以圖不斷消耗我軍兵糧,不戰而勝。而我們可以將計就計,先以黃河防線拖延袁軍進展,再以二三道防線削弱袁軍兵力,為籌集糧草拖延時間。最後將袁軍引至官渡,並四下襲擾糧道,使其進退兩難。”
說完,郭嘉看了眼一旁靜靜聆聽的荀,欲言又止。荀知其意,會心一笑道:“此戰我會幫主公穩定好後方,奉孝無毋須擔心,”隨後又側身鄭重向曹操說道,“奉孝的策略極好,但袁紹畢竟勢大,此戰艱苦可能會超出想象,明公萬萬不可掉以輕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