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周家出來,天已經黑了,按照計劃,第二天才拜會劉大海,王奕鳴和王管家匆匆往家裡趕。
王奕鳴前腳剛回到自家的宅子,德運搬運行的老於頭後腳就趕來了。
在書房,按照王老爺的交代,老於頭和王管家向王奕鳴講起王家的一段秘史。
從王奕鳴太爺開始,王家的當家人便是洪門在埔川縣的分支――德運堂的堂主。後來因時間久遠、人員變動等各種原因,各地的洪門組織慢慢各自為戰,大部分已經解散消失。
德運堂能存活到現在,是因為從王奕鳴爺爺那輩起,建立了德運搬運行,在碼頭做搬運貨物的買賣。到王真福這一代,收購了汀江、韓江各處碼頭的股份,又把碼頭的倉庫陸陸續續買了過來,壯大了德運搬運行。
有了經濟的支持,德運堂的生存不成什麽問題。可王真福對幫派沒有多大的興趣,對“反清複明”這造反的行當更是從不感冒。
買倉庫壯大搬運行,更多是對德運堂老人們情義上,還有生意利益上的考慮。因此,搬運行大部分工人並不知道德運堂的存在,隻有其中管事和骨乾十幾人知曉此事。
說起營救王奕峰的事情,老於頭說:“王老爺交待我,隻要我們這些人有什麽用處,二少爺你盡管說。”
“我大哥現在關在監獄裡,你有什麽辦法嗎?”王奕鳴問。
“這大少爺關押的縣監獄,我去看過,離圍牆馬路很近,可以挖條地道,把人給救出來。”老於頭拿起煙槍抽了一口煙。
“於叔,你不是在開玩笑吧?”王奕鳴用驚訝的眼神看著老於頭,好像在聽天方夜譚。
“這可不是開玩笑!從我太爺那輩起就乾挖礦的活,勘察地形、坑道支護、排水通風都不在話下。我父親正是挖了條地道救了義和團,被官府通緝,逃到這裡的。”老於頭認真說道。
“真有這麽回事?”王奕鳴還是有些不相信。挖地道救人?這也太匪夷所思了。
老於頭又抽了一口煙,不搭理王奕鳴。
“你於叔說的是真的,沒有騙你,我們的地下倉庫就是你於叔指揮下建起來的。”王管家證實道。
“於叔,你說說。怎麽個挖法?”既然不是笑話,那就值得認真考慮了。
三人細細聊了起來。
第二天,劉大海在大廳捏著串佛珠,眼呆呆看著天井,嘴裡喃喃自語:“真是節外生枝,菩薩保佑我順利度過此關,菩薩保佑……“
劉大海在埔川縣做了四年知事,位置坐得算是穩當,肯定有自己兩把刷子。
在鄉鎮,他給商會、大族士紳、知識分子給以表面的尊重,保護商會、行會、商戶的合法利益,支持實業和商業發展。至於煙館、賭檔、娼寮明面上禁止,私底下卻通過專營制度遍地開花,並向這些行當收取各種名頭的費用,部分用來支付軍餉,部分用於中飽私囊。
在農村,劉大海則依賴宗族勢力進行基層管理,黨同伐異,打擊異己,力求穩定。比起早些年桂省軍閥的涸澤而漁,強取豪奪稍微好些,當然也僅僅是好一些而已。
陳大明的軍隊眼看不行了,劉大海知道自己這個縣知事也快當到頭了。在埔川縣任職四年,他也撈夠了。家裡的叔公在南洋經營多年,劉大海早已把妻兒老小送去南洋,自己則準備隨時走人。
四天前,劉大海見王奕峰被送進監獄,心中大喜,這不是瞌睡來了有人送枕頭嗎?反正要溜,
走之前正好敲王家一把。 可計劃沒有變化快,部隊的曾旅長知道王奕峰被抓後,派了張副官帶著百來號人到埔川,一是要槍斃王奕峰,為自己弟弟報仇。二是要張副官負責催收和押送十萬毫洋的軍餉。
昨晚,劉大海去找梁忠誠商量軍餉的事情,順便說了下王奕峰的事。兩人想來想去,想出了一個主意,既能得到王家錢,又不耽誤曾旅長報仇。當時劉大海覺得主意很好,可現在不知道怎麽的,總覺心神不寧。
“老爺,青竹鄉王奕鳴求見。”門房稟告道。
“讓他進來。”
“青竹鄉王奕鳴拜見知事大人。去羊城求學之前,家父帶晚輩與您見過一次面,有幸聆聽老爺您教誨,一晃五六年了,老爺您風采依舊,老當益壯!”王奕鳴恭維道。
民國後,“大人”的叫法逐漸減少了,一般都稱呼官職。比如劉大海是縣知事,一般稱為劉知事。但王奕鳴是從王管家中口中得知,劉大海喜歡別人叫他“劉大人”,這是他的個人喜好。
劉大海身材稍微發福,大圓臉,小眼睛,八字胡,人顯得和善,常以讀書人自居:“奕鳴是吧?好!不錯,有讀書人模樣。王會長的身體好些了嗎?今日登門是為了你大哥王奕峰的事情吧?”
“家父身體一時半會好不了,有勞您記掛了。今天拜訪您,正是為我大哥的事情,我大哥不可能通匪,這其中肯定有什麽誤會,還請大人明察。”王奕鳴隻奔主題。
“本知事在埔川縣執政四年,你父親作為商會副會長,也幫我做過一些事情。奕峰我也見了幾次,大家算是熟人了。可是奕峰這次太糊塗了!居然敢帶人抄小路偷襲曾旅長的部隊,那曾旅長的弟弟陣亡,現在派了張副官過來要你哥的命。要不是我以走政府司法程序為由,把你哥暫時關押在牢房裡,恐怕你現在等著收屍了。”
“多謝知事大人救了我哥哥一命。還請您幫人幫到底,想一想有什麽辦法。”
“辦法嗎,我也一直在琢磨。我好歹也是父母官,你們青竹鄉王家在縣裡也算是有頭有臉的家族,我也想保住王奕峰的命啊,隻是,這個秀才遇到兵,有理講不清。這當兵不講道理,你叫我怎麽辦?不好弄,不好弄。”劉大海手轉著佛珠,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還得請您多多費心。王叔,拿進來。”看見劉大海欲言又止,王奕鳴首先想到劉大海想要錢財,於是叫侯在門外的王管家把裝有金條的小箱子拿進來,放在桌子上。
王奕鳴打開箱子,裡面有五根金條:“還請大人指點迷津啊。這是我作為晚輩的一點敬意。”
“賢侄,你這…不是不幫,隻是愛莫能助。”劉大海很想收下,但是想到和梁忠誠的約定,隻好咽了咽口水。
“張副官那邊能不能幫忙說說好話?這些身外之物家裡還是有一些的。”王奕鳴問道。
“不行,這張副官也是那曾旅長的親戚,和死去那個倒霉鬼沾親帶故的。此人很小心,剛來就派兩個兵守在監獄門口,我估計不可能放你哥一馬。
如果你這一試探,他怕夜長夢多,馬上斃了你哥,不就壞了事嗎?又或者他拿了錢照樣把你哥斃了,你不是落得個人財兩空?”
“大人想得周到。可現在怎麽辦?總不能眼睜睜看我哥被槍斃吧?還請劉大人指條明路。”目前還看不出劉大海到底在打什麽主意,王奕鳴隻好繼續求救。
劉大海加裝思索了一會:“恐怕隻有商會的梁會長能幫你了,隻是我不知道當說不當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