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市晚上十一點,孵蛋中學足球場上。
砰――砰――砰――
球門門框一次次被飛來的足球猛烈撞擊,眼看就要不堪蹂躪了。
一個黑衣短袖少年站在大禁區邊緣,不知疲倦地大力射門……框。他的腳下充滿憤怒,仿佛每一次出腳都要把足球踢爆,把球門撞塌。
他叫梅小N,外號梅東。
明天下午是孵蛋中學跟同市死敵華氏中學的最後一場較量,這場比賽也將直接決定本學期市內高中足球聯賽的冠軍歸屬。
突然,一道明晃晃的手電光照射過來。
梅東的雙眼被刺痛,連忙雙手遮擋,順便拔腿一腳朝那電光方向射去。
隨著黑暗中啊呀一聲驚叫,站在球門後面的保安大叔手裡的電筒已經被足球擊落在地。
“哎呀,金大叔,是您啊,剛剛沒看見,不好意思啊。”梅東這才看見是學校的保安金大叔,急忙跑過去摸著腦袋瓜道歉。
金大叔哼一聲:“沒看見?我看你是故意的吧?”
“額,真不是……”
“算了,不用解釋了。”金大叔面帶欣賞地笑著,拍拍他的肩膀,“好樣的,為了準備明天的比賽,竟然一個人加練到大半夜。”
可是梅東聽了這話卻很不高興,一副咬牙切齒的樣子。
金大叔奇怪,問道:“怎麽了這是?”
“金大叔,其實,其實我明天不能上場。”
“你不是跟我開玩笑吧?你是我們孵蛋中學的足球王子,你不上場誰上場?”
梅東表情充滿憤恨:“明天的首發中鋒是辰少,我隻是替補。”
“教練腦袋是不是秀逗了!放著戰無不勝的人不用,用那小子頂個屁用啊!”金大叔感到匪夷所思,對他來說真是個荒唐的新聞。
梅東心裡除了憤怒,更是疑惑不解。這個賽季前面的十五場比賽他都是先發前鋒,幾乎場均一球,效率值驚人,教練也一直很信任自己啊,怎麽到了這個最關鍵的時刻,反倒棄自己不用呢?
辰少?誰不知道那人在球場上根本就是個垃圾!
他回家躺在床上一宿都沒睡著。
第二天下午,比賽一觸即發。梅東果然隻能坐在替補席上,看見辰少以首發身份踏上草坪那副趾高氣揚的樣子,真是惡心。
他不斷朝教練瞪過去,試圖吸引他注意。
這教練留著滑稽的山羊胡須,臉型尖瘦尖瘦的。他似乎故意忽略梅東的存在,偶然有目光交匯也立馬避開。
梅東一肚子委屈,眼淚都快出來了,悄悄把頭埋起來,無心觀看場上比賽。
不一會兒,周圍突然爆發出一陣歡呼聲,他抬頭一看,華氏隊攻入一球,孵蛋隊落後啦!
他無比著急,開始關注場上情況。他本來以為,一球落後,隊友們應該奮勇直追,可萬萬沒想到,場上隊員們的表現令他瞠目結舌:面對面的球都傳不到,蝸牛般的皮球滾過來也接不住,攻又攻不上去,防又防不了。不,與其說防不了,不如說不想防。他們一個個漫不經心的,好像個個都巴不得裁判馬上吹停比賽好回更衣室洗澡。
今天他們都是怎麽了?梅東心裡十分納悶,坐在替補席上又氣又急。
沒過多久,球場周圍又是一陣熱烈的歡呼。
0比2落後了。
梅東終於按捺不住了,跑到山羊胡面前,一把將外套脫在地上:“教練,換我上吧!”
山羊胡一把將他推開,
“讓開,別擋著我看球。沒大沒小。” “教練――”
“現在隊員們的比賽節奏很好,不適合換人。”山羊胡勉強抬頭看他一眼,解釋道。
梅東脫口而出:“都被虐成這樣了,節奏好在哪裡?”
山羊胡颼地站起來,惡狠狠地指著他:“你個混小子!要麽立馬回去坐好,要麽永遠滾蛋!”
梅東仍直愣愣地瞪著他。
“小N你幹嘛?聽教練的話,快回來!”
一個甜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梅東回過頭,觀眾席頭排的陳穎兒朝他點點頭,他心裡頓時軟化,慢慢走回去了。
坐在替補席上,他忍不住回頭偷瞄穎兒那張秀氣可愛的臉龐。穎兒正巧也看見他,綻放出甜美的微笑。
梅東心裡一下子暖洋洋的。
忽然,穎兒變得特別緊張。順著她的目光,球場上發生了意外,前鋒辰少躺在草坪上抱著腿痛苦嘶喊。
辰少不能堅持,裁判示意教練換人。
梅東猛地站起來,略帶討好地看著山羊胡:“教練,請讓我上吧。”
山羊胡回頭看一眼替補席,問:“其他人呢?”
梅東回答:“他們都回去洗澡了。”
“好吧,你上吧。”山羊胡無奈地說,“你去打左邊後衛。”
“什麽?!左後衛?!教練你沒搞錯吧?我是一個前鋒啊!”梅東驚訝得眼珠子都掉了。
山羊胡吼道:“你還上不上?”
梅東垂頭喪氣地跑到左後衛位置區域裡,開始展開積極防守。
比賽還有十分鍾,如果能連進兩球將比分扳平,冠軍仍會是孵蛋隊的。
上一個打左後衛的前鋒是切爾西隊的托雷斯,他在那場比賽攻入關鍵一球殺死巴塞羅那晉級歐冠決賽。梅東希望自己也能成為那樣的英雄。
對方右邊鋒拿球進攻,正好對上梅東。梅東拚死緊逼,招呼距離最近的一個隊友過來包夾,打算把這球斷下來打快攻。可是那隊友一見他招呼,非但不過來幫忙,反而越跑越遠。
梅東心裡一萬匹草泥馬奔騰而過。
但他仍然拚死緊逼,沒給對手留一點喘氣機會,終於把皮球搶下來了。
他立馬帶球推進,腳下生風,在中圈附近連過兩人。看!右前方站著一個隊友。好機會呀,梅東眼疾腳快,一腳手術刀般的直塞球傳上去。
皮球準確找到站在那裡的隊友。
沒有越位!扳平比分的機會,隊友邁出一大步,一腳――
――將皮球踢上看台。
球場內外一片嘩然!
梅東狠狠罵了一句草泥馬之後繼續投入比賽。他這下不再回到左後衛位置了,直接在中場附近積極拚搶,幾分鍾過後,他再次把球搶下來。
這次不能再傳給那個草包了!相信自己才是唯一出路。
前面站著對手四個後衛。他無所畏懼,將皮球牢牢沾在腳上,向球門方向衝去,一個後衛上來圍堵,過了一個,第二個上來,過了第二個,第三個上來,他一口氣過了三個後衛。
面前只剩下最後一個後衛了,這人身高馬大,足足比梅東高一個頭,像頭牛一樣擋在他面前。
梅東帶球過去,做個假動作,想引誘他來搶。可大牛後衛沒上當,挨近他身體,隻管拿胳膊撞他。梅東瞅準時機,將皮球一抹,像一陣風吹過。
穿襠!
名氣響當當的大牛後衛被穿襠了。
全場響起雷鳴般歡呼聲。
“這他媽是左後衛?!”身後仿佛傳來大牛後衛的咒罵聲。
梅東過掉所有後衛。單刀了!直接面對門將。可正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雙飛腿朝斜後方掃來。
梅東始料未及,被掃翻在地。
“點球!!!這是一個點球!!”梅東迅速跳起來追著裁判怒吼。
可是裁判無動於衷。
“你瞎了嗎?”梅東繼續追著怒吼。
裁判終於忍無可忍,轉過來朝他臉上掏出一張黃牌,怒噴:“你他媽才瞎!你被自己隊友鏟倒,判NMD點球啊!!”
梅東恍如晴天霹靂,回頭一看剛才自己倒地的位置,鏟倒自己的人不就是那個把球踢飛看台的右前鋒嘛?
他一下子癱倒在草坪上。媽呀,這是為什麽???
比賽結束後,梅東直接抱著書包跑回家。
晚上八點,媽媽一開門,梅東就撲到她懷裡,哇哇大哭:“媽媽,這是為什麽呀?”
“孩子,讓它過去吧,沒什麽大不了的事兒。”媽媽緊緊抱著他安慰道。
媽媽不知道為什麽,他們都不知道的事情是,當天晚上學校一個姓趙的副校長的銀行帳號裡收到五十萬元,教練和其他隊員也相繼有錢入帳。所有人都有份,唯獨沒有梅東。
不管怎麽樣,這個賽季結束了。梅東雖然以十五粒進球奪得高中聯賽金靴獎,但他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最後一天,球隊做學期小結。除梅東一個人無精打采之外,其他人都喜笑顏開。
梅東巴不得這破會趕緊結束,他一刻也不想看見山羊胡那張臭臉,還有那個鏟翻他的草包。
山羊胡拍著手說:“這個賽季對大家來說都很成功。成功之後是什麽呢?是更高層次的成功。所以啊,我希望我們球隊下個賽季各方面都能獲得很大的提高,比如說更衣室的設備呀,球衣款式呀,啦啦隊的陣容呀,這些方面都非常重要。所以呢,下賽季大家回來的時候,每個人就得交兩萬塊錢的球隊維護費,一萬塊錢,換來一支無敵之師。我相信大家都沒什麽意見吧?”
隊員們鼓掌相慶。
梅東大喊道:“我們不是已經交過學費了嗎?為什麽還要另外交錢?”
“你耳朵聾了嗎?我說了這是球隊的維護費, 跟你的學費沒有半毛錢關系。”山羊胡又抬頭面向大家,裝模作樣地說:“我再重申一次,這是自願的,交不起錢的人可以不參加。”
“自願個屁!學校足球隊是你家開的?你憑什麽收錢?”
山羊胡氣得滿臉通紅,指著梅東:“你被開除了!”
其他隊員這時候也你一言我一語的插話:
“別胡攪蠻纏啦!”
“我們都是自願。”
“不想參加就別參加嘛。”
“教練也是為大家好,咱們的設備要跟上國際先進水平啊。”
“你家不是挺有錢的嗎?缺這一萬塊錢嗎”……
在眾人七嘴八舌裡,梅東默默低下了頭,撇著嘴,淚水在眼眶裡直打轉。
山羊胡似乎一瞬間善心大發:“別說我刻意刁難你,我再問你一遍,到底願不願意留隊?”
梅東沉默不語,因為他怕一開口就控制不住情緒,無論如何,他不想在這麽多人面前表現最軟弱的一面。
梅東一家四口人,他還有個十五歲的妹妹叫做曉姝。
原本他們家算是相當富裕的,他爸在市裡開了五六家服裝店,但不幸的是,這些店去年一年內接二連三倒閉了。爸爸一蹶不振,媽媽是學校教師,每個月拿的工資勉強能養家而已。
從小到大,爸媽都極力支持他踢球的夢想。但今夕不比往日,他不敢跟爸媽說球隊要求繳納“維護費”的事。
搞錢!這是他接下來整個暑假要做的第一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