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人海岸的海岸線上布滿了高聳的黑色礁石,這些平日裡看起來十分礙事的東西,此刻卻成了戰士們唯一能儀仗的地利優勢,狙擊魚人的防線就倚靠著礁石而建。為了劃分防區,指揮部將3公裡的海岸線分割成300個陣地,陸澤所在的班級負責的便是142號陣地。
到達陣地的瞬間,一股惡臭伴著海風瞬間灌進陸澤的鼻腔,他差點吐出來,那是有機物腐爛的氣息,礁石形成了天然的分界線,礁石以內是人類的屍體,殘臂斷肢,混合著已經被風乾成褐色的血液,鋪滿了地面。礁石以外,同樣是無數碎裂的屍體,唯一不同的,是殘肢上覆蓋的鱗片。
死亡在這一刻,近在咫尺。
此起彼伏的嘔吐聲蔓延在海岸,嘔吐的都是新兵,那些老兵和已經上過戰場的獵人,沒有任何安慰的語言或者動作,而是默不作聲的爬到礁石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海面上越來越近的‘黑潮’。
那是魚人組成的‘海潮’。
魚人會伴著潮汐的慣性,對防線發起第一波進攻。
之前還興致勃勃的談論著要在戰鬥中多殺幾個魚人,回去跟老師同學吹牛的三個大學生,率先崩潰,扶著礁石,連膽汁都吐出來了。
陸澤硬生生將嘔吐的欲望壓下去,模仿老兵的動作,爬到礁石後面,順帶用意念指揮著人偶趴在自己右邊。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顧長風就在他的左邊,班長邢劍鋒和他之間隔著人偶,看見陸澤這麽快就位,邢劍衝他讚賞的點點頭,隨即又瞟了眼蘇格格,眼中閃過意外,明顯沒想到平時看起來迷迷糊糊的蘇格格,關鍵時候竟然如此靠譜。
三名大學生終於吐完,爬到礁石後,面如死灰,渾身顫抖。
“聽我的口令,一起激發防禦型卡牌。”邢劍鋒命令道,他的眼神微微眯起,全神貫注地盯著越來越近的‘黑潮’,左手半舉,五指張開,一根一根的收著指頭。
“五,四,三…”
跨過淺灘的瞬間,海浪突然又往上躥了2米,狠狠拍向礁石。
“嘰哈!”魚人特有的尖銳怪叫,如同刀子一樣刺在每個人的心中。
“二…”
陸澤已經能看見它們醜陋的臉龐,已經張開的嘴中,密密麻麻全是三角形的尖牙。
“一,激活!”邢劍鋒咆哮的瞬間,手中卡牌化成巨大的實體盾牌,盾面足足有2米高1米寬,用鋼環箍在他的小臂上。
他用力一揮,鐺的一聲,盾牌將一隻渾身覆蓋著黑色甲片,口唇寬扁的‘吞噬鯰人’拍下礁石。
一旁的郭葛和劉靜也率先激發出各自的卡牌,郭葛的卡牌凝結出一面卵圓狀的光牆,將兩隻體型較小的魚人彈飛。劉靜更是誇張,她的卡牌凝結出的居然是一柄巨大的重錘,直接將面前那隻體型巨大的‘巨齒鯊人’拍成肉醬,血肉漫天飛舞,氣勢驚人。
至於陸澤,對他而言,之前的兩次捕獵(波波獸和尖刺甲蟲)都算是智取。按理說,這還是陸澤第一次與異獸戰鬥,剛剛來到海岸的時候,他還有些緊張,但真正面臨魚人的時候,他反而平靜了下來,大腦運轉的速度甚至更勝平時,不知這算不算一種‘戰鬥天賦’。
陸澤沒有選擇‘格擋’,而是使用了氣爆,這是他看見向自己撲來的那隻渾身閃著電光的‘放電蝠鱝’後,臨時改變的策略。
由於放電蝠鱝兩側的胸鰭實在太大,狂暴的氣流輕松地將它擊落礁石。
一旁的顧長風也順利擊落了魚人,陸澤都沒看見他激活卡牌的動作,就隻聽見他淡淡念了一聲“到此為止”,面前的虛空中便出現一條筆直的白線,撲來的魚人剛接觸那條白線,便似乎撞上了無形的屏障,跌落下去。
這是什麽操作!
陸澤驚詫之余,一時忘了身旁的人偶,眼看一隻魚人飛過礁石,就要突破防線,顧長風面前的白線突然延長,將人偶擋在後面,而那隻已然越過白線的魚人,居然慘叫一聲,憑空斷成兩截。
這就是‘真理學會’成員的實力嗎?
雖然隱約覺得顧長風很厲害,但眼前這一幕還是超越了陸澤對獵人的認知。
尖叫將陸澤拉回現實。他轉頭看去,是大學生三人組中的蕭櫻,她手裡攥著張變形的卡牌,醜陋的魚人已經壓在他的身上,張開長滿利齒的嘴,仰天長嘯。
一旁他的兩個同學,雖然勉強激活卡牌,擊退了撲向自己的魚人,但此時看見危在旦夕的蕭櫻,都下意識的往旁邊躲,根本就沒有救人的意思。
砰!
關鍵時候,還是邢劍鋒一個健步衝上去,用巨盾將魚人拍向劉靜,劉靜則默契的掄圓了巨錘,再次打出一簇‘血花’。
“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不要掉以輕心!”解決完魚人,邢劍鋒和劉靜瞬間回到自己的陣地,見三個大學生還呆呆的站在原地,怒斥道。“還愣著幹嘛,想死嗎!”
被他一吼,陸鳴人和撒斯奎回了神,雖然依舊害怕的發抖,但還是老實回到了礁石上,凝視著前方的敵人。
蕭櫻愣在地上,雙眼無神,過了幾秒後才尖叫出聲,雙手抱頭,拚了命的向著營地的方向跑去,試圖逃離戰場。
“回來!回來!”劉靜怒吼,這兩天,作為班裡唯二的女性,她和蕭櫻算是關系不錯,但無論她吼得再大聲,已經被嚇破膽的蕭櫻此刻隻想逃離戰場,哪肯回頭。
“該死。”劉靜罵了一句,不再多看蕭櫻一眼,回過頭盯著礁石前方,攥緊手中的巨錘,等待著即將到來的第二波進攻。
蕭櫻終究沒有跑掉,陸澤看見一隻光矛在空中劃過一道靈活的曲線,穿透了她的胸膛,而後拐彎回到戰場後方的軍法官手中。
他想起費野火當初在交通港外說過的話。
【要麽戰鬥,要麽死】。
蕭櫻或許天真的以為還有第三個選項,很明顯,她錯了,也付出了代價。
陸澤回過頭,魚人快要爬上來了,他已經聽到它們爪子在礁石上劃過發出的尖銳聲響,密密麻麻,說明這一波敵人數量很多。
一張醜陋的魚臉冒出岩石,陸澤看見它散開的尖刺狀頭鰭微微顫抖,還有那雙黃色的眼珠,直勾勾的看著自己。
在那雙眼珠裡,陸澤認出了幾種情緒。
驚慌,恐懼,茫然,無奈。
陸澤平靜的激活卡片,光芒在掌心拉長,陸澤攥緊手中的尖刺,用力插進魚人的額頭。
他和它的距離如此之近,以至於陸澤能看見它的瞳孔慢慢的散開。
魚人的嘴巴張了張,發出一聲類似於歎氣般的‘啊’,鰓殼微微抽了幾下,居然浮現出一個像是解脫般的詭異笑容。
然後,墜落。
陸澤有一瞬間的茫然。
來不及思考, 又一隻魚人爬了上來。
黃色的眼珠裡,是相似的情緒。
驚慌,恐懼,茫然,無奈。
為什麽?為什麽它們的眼神裡沒有仇恨?
陸澤心中疑惑,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半分停滯,激活卡牌-凝結尖刺-插入魚人的腦袋。動作熟練的像是流水線上呆了一輩子的老工人。
一隻又一隻魚人爬上來,被殺,掉下去。
冷漠的收割著生命的同時,陸澤心中的問號也越來越大。
一種荒謬的情緒在心中蔓延。
明明是你死我活的狀況,陸澤居然可憐起這些魚人來。
“小心!!”怒吼聲把陸澤從思緒中拽出來,一隻魚人蹭著陸澤的身體,快速從他身邊掠過。
陸澤方才一時分心,忘了顧及人偶,竟然被魚人突破了防線。
魚人用力一跳,躍過人偶的頭頂,朝營地方向跑去。
好在補位的邢劍鋒及時趕到,一盾牌把魚人拍向劉靜,砰的一聲悶響,又一朵血花綻放。
陸澤愣在原地。
腦海中的問號再次膨脹。
為什麽?
為什麽它隻是跑?為什麽它不殺了人偶?
他腦海中浮現起剛才的一幕。
魚人壓在蕭櫻身上,仰天長嘯!
為什麽?都壓在身上了,嚎什麽嚎,不應該直接朝著喉嚨咬下去嗎?
戰鬥不就應該是互相廝殺嗎!?
為什麽?
陸澤百思不得其解。
終於,當疑惑膨脹到了極點的瞬間。
某個答案,開始漸漸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