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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長歌》第36章 豈不日戒,N狁孔棘
  自從清河公主到來後,嬴曦便沒有再外出巡視,而是老老實實地待在將軍府裡,處理政事。

  他雖然將總體大政皆委托與獨孤兆,但每天,獨孤兆都會把他處理好的政務送一份到將軍府供他審閱。大多數時候,出於對獨孤兆的信任,嬴曦都不會去看這些東西。但如今正好無其他事情可做,便趁著在家窩冬的機會隨便看看。

  清河公主已經恢復了女裝,手中揣著一個小小的手爐,正獨自坐在一旁。百無聊賴的她在書房裡這邊翻翻,那邊看看,結果不是地圖便是政令,連一點好玩的東西都沒有。這讓她覺得頗有些無趣,心下想著真應該帶點寒食散來捉弄嬴曦。

  嬴曦正沉浸於這幾個月來的政務之中,不一會兒,他面前的書簡便已經堆成了一座小山。清河見他批閱的速度,感到頗為驚訝。

  忽然,清河見到他手邊的一個盒子,其材質好像有些熟悉,伸手便抓了過來。

  嬴曦時刻在注意這個姑奶奶,見她拿起盒子,先是一愣,隨後便立馬說道:“別動!”

  清河朝他撇嘴道:“什麽好東西,還藏著掖著。”

  說著,她便晃了晃手上的盒子,說道:“送你這個東西的人難打沒有告訴過你,這種木質是只有皇族才能用的嗎?”

  嬴曦瞥了她一眼,沒有說話。清河卻已經將盒子打開,取出裡面的兩本經書,隨後打開了《金剛經》,小聲念道:“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

  正念著,她忽然發現了什麽,驚訝道:“不對,這是皇嫂的字跡!”

  嬴曦眉頭一皺,伸手便要把經書奪過來,清河卻將其貼著胸口,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好啊,離著那麽老遠,你們兩個還在鴻雁傳情!”

  嬴曦臉上的表情頓時陰沉了下來,清河見狀,便將經書遞給他。嬴曦沒有接,依舊自顧自地看著政令,一語不發。

  清河見他如此,靈動的雙眸微微一轉,說道:“你可知道,皇嫂在宮裡對誰都冷淡的很,唯獨和我關系非常好!”

  嬴曦沒有搭理她,清河卻又說道:“你若是對我態度好一點,那我便把皇嫂平日裡在做什麽,想什麽,統統告訴你!”

  聞言,嬴曦手頭一頓,隨後瞥了她一眼,淡淡地說道:“不必了,下官可沒有刺探皇家秘聞的癖好。”

  見他這番油鹽不進的模樣,清河不禁急了,恨恨道:“你這人,才幾個月不見,怎的如此無趣!”

  嬴曦不禁失笑,放下手中竹簡,看了看她揣在胸口的《金剛經》,問道:“你平日裡也有學習佛法嗎?”

  “那當然!”清河得意地笑道:“我可是永寧寺神秀大師的得意弟子,平日在宮裡,也常常跟皇嫂一起切磋呢!”

  嬴曦點頭,說道:“那便為我讀一讀這《金剛經》吧。”

  清河沒有拒絕,翻開經書,從頭讀道:“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爾時,世尊食時……”

  “佛告須菩提曰:‘諸菩薩摩訶薩應如是降伏其心’……”

  嬴曦繼續閱讀著手中的政令,不知為何,隻覺得心中的煩悶漸漸消去,心靈重歸寧靜。也許佛法就是有這般神效,無關信仰與否,無關精通與否,只要聽見這句句經文,便自然會忘卻這一切煩惱。

  抬起頭看著正靜心誦經的清河,只有在這時,她才不似那個鬼靈精怪的小公主。

佛法似乎為她鍍上了一層炫目剔透的琉璃光彩,使她看起來聖潔而高貴。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不知過了多久,一卷《金剛經》就已誦讀完畢,清河頗有些得意地合上書卷,抬眼望向正呆呆出神的嬴曦。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他小聲重複這最後一句,面目平靜,再也不複之前的陰沉。清河靜靜地看著他,也不出聲打擾。

  半晌,嬴曦忽然笑了笑,自言自語道:“也許果如這經書所說,這世間一切皆是虛妄,所謂雄圖霸業,終究只是一場空……”

  “喂!”清河忽然出聲,打斷了他的臆想,她說道:“其實你笑起來還是蠻好看的,沒事就應該多笑笑,別整天拉著個臉。”

  嬴曦看著她,忽然笑道:“好看嗎?與你三哥比起來如何?”

  清河頓時滿臉嫌棄,說道:“哼,你跟他比幹什麽!”

  見她這番模樣,嬴曦不禁失笑。

  兩人說話間,府中管家卻忽然來到書房外面,高聲稟報道:“君侯!趙仆射請見!”

  清河蹙著眉頭,說道:“真是的,喊這麽大聲幹什麽?”

  嬴曦臉上似笑非笑,說道:“速速有請!”

  聞言,管家了然,連忙出去請趙朔過來。

  片刻後,趙朔走進書房,一見裡面還有一位俏麗的女子,不禁一怔。

  嬴曦笑著解釋道:“這是孤一位朋友的妹子,從洛陽來關中遊樂,暫居此處。”

  趙朔了然,跪坐在嬴曦下首,嬴曦問道:“可是有什麽急事?”

  趙朔頷首道:“兵曹急報,氐、羌戎、黨項等部向東南遷移,如今已進入天水、武都等地,逼近汧陽。”

  嬴曦手指敲著桌案,思慮片刻,說道:“想必來年春天,必會有一場惡戰。”

  趙朔點頭道:“獨孤令君也是這般認為,所以讓下官前來知會將軍,早做防備。”

  嬴曦說道:“如今距離開春天暖,至少還有三到四個月,我們有足夠的時間來準備,孤明日便啟程前往雍城,布置防衛,櫟陽政務便要拜托諸位了!”

  趙朔拱手道:“將軍請放心,那下官這便告退了。”

  嬴曦頷首道:“尚書慢走。”

  趙朔離開後,書房內寧靜許久,嬴曦也放下手中簡牘,皺眉思索。半晌,他忽然問道:“敢問公主打算何時回京師?”

  清河一愣,隨即便說道:“呃……大約…等開春吧。”

  這回輪到嬴曦愣神了,他眉頭一皺,說道:“關中四戰之地,隨時可能發生大戰,還望公主三思。”

  清河臉上浮現一抹狡黠的笑,說道:“沒事啊,有你嬴大將軍在,我放心得很!”

  嬴曦一滯,隨即便說道:“我明日便要率軍西行,可沒辦法留在櫟陽哄你……”

  清河秀眉微挑,怒道:“什麽叫哄我!你當本宮是小孩子?”

  嬴曦笑了笑,沒接這話茬。清河卻說道:“不如這樣,我也隨你去雍城,就當長長見識。”

  “不行!”嬴曦斷然否定:“雍城毗鄰戎狄,十分危險,而且我乃是隨軍前行,軍中有嚴令,任何將領不得帶女子隨軍,此乃規矩,還望公主不要為難末將。”

  清河眉梢上揚,說道:“這好辦,我便繼續作男裝,扮成你的幕僚不就是了。”

  “那也不行!”

  見他這般模樣,清河不禁怒道:“嬴曦!你若不帶我過去,本宮回京後立馬上奏天子,告你私蓄甲兵,意圖謀反!”

  嬴曦瞥她一眼,淡淡道:“那你去告吧,本將軍把函谷關一堵上,任他天子盡起八師,也無力踏足關中半步。”

  “你……”

  清河瞪著雙眼,微微有些惱怒,冷哼一聲,背朝嬴曦而坐。

  嬴曦也不理會她,取過一冊空白的竹簡,在上面寫了幾行字,隨後高聲道:“來人!”

  片刻後,書房外進來一位侍女,嬴曦囑咐道:“去請趙武來見。”

  侍女應聲退下,不一會兒,只聽外面一陣快速的腳步聲,趙武進入房門,拱手道:“將軍找我?”

  嬴曦頷首,趙武忽然看見了坐在一旁的清河,目中閃過一絲驚訝,卻並沒有多說什麽。嬴曦將手中書簡卷起來,又從懷中取出一塊虎符,說道:“你速去找蒙肅,命他持此符調上軍五千人,明日隨孤去雍城。”

  趙武應了一聲,從嬴曦手中接過書簡和虎符,正要離去,嬴曦卻忽然說道:“你與杜佑、范燁也一起過去吧。”

  趙武拱手道:“好!我這便去通知他們收拾行裝。”

  嬴曦頷首,趙武便緩緩退下。

  不知又過了多久,嬴曦放下手中書簡,站起身走到門前,聽著外面呼呼風聲,眉間始終有著化不開的憂慮。

  半晌,他轉過身,看著還在賭氣的清河,笑道:“我已命廚下做好飯菜,公主隨我一起用膳吧。”

  清河瞥了他一眼,絲毫不肯搭理他。嬴曦卻也不惱,仍是臉上帶笑,說道:“早些吃完,回去收拾行裝,明天可要起早呢。”

  聞言,清河忽然抬起頭,驚喜地問道:“你願意帶我去?”

  嬴曦撇嘴道:“我怕把你一個人丟在櫟陽,萬一被人拐跑了,我可沒辦法向譙王交差。”

  清河沒有理會他的調笑,站起身來便蹦跳著出門,嬴曦無奈,抓起她掛在房中的狐裘便追了出去,邊走邊喊道:“等等,外面冷……”

  ……

  自櫟陽通往雍城的大道上,一支軍隊保持著整齊的陣型,一路前行。

  嬴曦身著甲胄,與軍中將士並無二致,在他身後,趙武、范燁和杜佑也都騎在馬上,不過他們並非軍中將領,所以都穿著保暖的裘服。

  軍中有一輛小小的馬車,車前只有一馬,車上也並無多余裝飾,與一般平民家中馬車沒有什麽區別,不少人都對車中人物頗有些好奇。

  嬴曦派蒙肅到他祖父蒙皋那裡抽調了五千士兵,由他親自率領趕赴雍城。此行的目的一是為了加強西部的防衛,再有便是把軍隊投入到修建馳道的工程中。

  根據嬴曦的判斷,來年開春冰雪融化之日,便是戎狄大舉進攻關中之時。他必須要趕在這之前,將扶風郡的馳道修建完畢。以便到時候他可以迅速地從櫟陽調集軍隊,以最快的速度趕往前線。

  他也曾想過現在便調集大軍駐軍西線,但考慮到數萬軍隊在此處的補給問題,以及萬一戎狄見他早有防備,不來相攻的話,屆時便會費時費力而一無所獲。

  所以他如今最好的選擇,便是親自趕赴雍城,指揮馳道的修建,再命令櫟陽三軍時刻做好準備。到時候只要戎狄有絲毫異動,他的大軍便可以最快的速度趕來支援。

  除此之外,這五千軍隊裡,還包含了兩千騎兵。

  在嬴曦的考慮裡,無論戎狄會不會主動入侵,他都必須要打上這一仗。這兩千騎兵,便是他用來引動戎狄怒火的法寶。

  他即將實行的改革,一定會招致部分大族的不滿,若是想要鎮壓這些大族的不滿情緒,他便只有挾戰勝之威,獲得一部分大族和大多數民眾的支持。

  自古以來,解決內部矛盾最好的辦法,便是將內部的注意力引到對外戰爭上。

  雍城已相距不遠,趙武等人躲在後面竊竊私語,嬴曦看到,不由得笑著問道:“什麽事情還要瞞著我,幾個人躲在後面瞎搗鼓?”

  杜佑嬉皮笑臉地說道:“將軍,范燁這混帳說你在軍中香車藏嬌,被我和子文聽見,正在訓斥他呢!”

  被惡人先告狀的范燁瞠目結舌,嬴曦卻是笑道:“你們幾個真的是……”

  杜佑卻是湊上來,嬉笑著問道:“你老實交代,是不是真的……”

  嬴曦沒有理會他擠眉弄眼的模樣,伏在他耳畔說道:“你們都小聲點,若是讓車裡面那位聽到了,只怕你和范燁要吃不了兜著走。”

  聞言,杜佑卻是更加疑惑,恨不得鑽進車裡一探究竟,但想了想,終究還是按捺住好奇,心想等到了自然就知道裡面是誰了。

  雍城已近在咫尺,嬴曦已然看見前方不遠處,隱約有十幾個人在此迎接。

  大軍前進的腳步緩緩停下,嬴曦翻身下馬走至前方,笑著拱手道:“數月不見, 先生別來無恙?”

  為首之人披著大氅,目光炯炯有神,正是在扶風負責調配人手,修建馳道的衛鞅。

  衛鞅笑著拱手道:“托將軍洪福,一切都好。”

  嬴曦頷首,轉頭看向衛鞅身旁的中年男子,拱手道:“宇文侍郎。”

  那人亦拱手道:“宇文愷參見將軍。”

  嬴曦笑著點頭,問道:“修建進度如何?”

  宇文愷回答道:“目前一切正常,若是不下雪的話,兩月內便可修建完畢。”

  嬴曦頷首,說道:“那便好,孤這次也帶來了數千軍隊,前來趕工修建。”

  衛鞅大笑道:“那便再好不過了,雍城令已經在城內設下酒宴,為將軍接風洗塵,將軍請!”

  嬴曦點了點頭,吩咐蒙肅:“大軍便駐扎在城外,時刻做好應敵準備。”

  “諾!”

  蒙肅應命,率領軍隊前去尋找駐地。嬴曦則是帶著趙武三人,還有那輛馬車,跟隨衛鞅和宇文愷一行人入城。

  衛鞅湊近嬴曦,小聲問道:“將軍,這車裡面的是?”

  嬴曦笑得頗有些神秘,說道:“孤的一個老朋友。”

  眾人在雍城令安排好的地方停下,杜佑轉頭看了看馬車,當望見從車上下來的那位女子之後,他瞬間便目瞪口呆,拉了拉范燁的胳膊。

  范燁被他拉住,正感到奇怪,一回頭,只見那車上下來的女子瞥了他們一眼,臉上的笑容頗為狡黠。

  望見她面貌的范燁不禁也愣在原地,喃喃自語:“我的個乖乖,昱之兄怎麽把她給拐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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