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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姚廣孝》第70章 知聖心皇子露鋒芒
  “參見陛下。”三人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禮叩見。

  金漆雕龍寶椅上,至正帝用自以為無幽不燭的目光打量著三人,隨後動了動嘴唇,“賜座。”

  皇帝發話,樸不花連忙差小太監將準備好的幾個紫檀木製的短凳搬來。

  殿內的哈麻則始終沉默著立於大殿東側,臃腫肥胖的身子與君臣議事的場面格格不入,形成一道別致的滑稽景色。

  皇帝的龍椅本就在雕龍台基之上,脫脫三人又矮身坐了短凳,君臣之間的距離看似一步之遙,卻又拉開了一道無形天塹。

  也先帖木兒和老章沾了脫脫的光,第一次坐了禦賜的座位,頓時感覺大不一樣。

  老章頭回在大明殿裡享受這般待遇,隻覺得騰出來歇著的腿腳被雲彩裹著一溜煙地飛上了青天,身子都跟著輕了起來。偷偷咽了咽口水,不敢輕易地挪動屁股,生怕自己的坐姿失了一個“重臣”該有的莊重。

  也先帖木兒是脫脫的親弟弟,自然比老章大氣得多。不過從前仗著身材高大,看向皇帝時仰頭的角度也都比其他人小一些,今天矮下身坐在小巧玲瓏的短凳上,才第一次看到了大明殿內用檀木作的橫梁以及嵌在其中的碩大夜明珠。

  “今日召眾位愛卿前來,是有一事要與你們商議。”至正帝厚重的聲音傳來,二人連忙收了收心神。

  最為從容淡定的脫脫奏對道:“陛下所說可是漢人百姓騷亂,在河南等地為禍一事?”

  至正帝見他不裝糊塗,自己也就開門見山地問道:“不錯,不知丞相對此事有何見解?”

  脫脫猶豫了一下,恭聲道:“生此禍亂,蓋因微臣辦事不力,愧對陛下聖恩。茲事體大,還請陛下聖裁。”

  至正帝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挪了挪目光,問道:“老章,你總領了樞密院這麽多年,你怎麽看?”

  老章還當是皇帝重視自己,飛快地答道:“陛下,河南之亂源於這些漢人百姓對朝廷不忠,依臣之見,只要派遣精兵良將,必能將其一舉鎮壓。”

  “哦?”

  至正帝的目光突然變得冷冽起來,微微昂著的笑臉緩緩回縮,每個毛孔中滲出的寒意瞬間凍結了正殿的每一處角落。

  “當朕糊塗了是吧?”然後微眯著雙眼冷笑道:“赫廝和禿赤是你親自派去的,阿速衛軍也是經你的許可才可以調動,結果呢?赫廝死在了外面,我大元的阿速鐵衛全軍覆沒!這裡的帳,朕可還沒跟你算呢!”

  從至正帝訓話起,老章便張大了嘴,怔在當場,待至正帝說完,老章額上的冷汗已經流到臉頰上,窒息感將他的面部籠罩,“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臣罪該萬死。”

  至正帝饒有深意地抻著話音,“萬死?替朕和朝廷丟臉的時候你沒想這些吧?還是說……你覺著有人替你撐腰,做起事來便可以不用顧及朕的臉面了?”

  面對此等誅心之言,老章方寸大亂,誠惶誠恐地跪伏在地上,瑟瑟發抖。

  哈麻始終在冷眼旁觀,時而瞧瞧如乞丐一般的老章,時而撇過目光看看龍椅上的九五之尊,在心中微微歎息。這樣的場面他見了無數次了,無論是有著滔天權勢的皇親貴胄,還是剛剛入品的芝麻小官,但凡皇帝願意,都要在這裡五體投地,然後恭恭敬敬、規規矩矩地在鬼門關前走一遭。運氣好一些的,便被那些牛鬼蛇神踹了回來,不幸運的就乾脆舉家搬去了阿鼻地獄。

  等到老章的眼淚和額頭已經要將地磚擦拭乾淨,

脫脫才將屁股從短凳上抬開,恭敬地跪下替他開脫道:“陛下,赫廝領兵時軍紀混亂,導致將士毫無戰意,這是其一。徐左丞與亂軍勾結,使我方軍機盡泄,這是其二。微臣總領的變鈔一事失敗,治河工程耗費巨大,導致民意沸騰,這是其三。老章大人總領樞密院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這識人不明之罪還望陛下開恩。至於臣的罪責,臣無顏請陛下寬恕,還請陛下責罰。”說罷也將頭貼在了地面上。  脫脫此舉無疑是在側面回答至正帝,沒錯,替他撐腰的是我,罪責也在我,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也先帖木兒見狀自然也坐不住了,慌忙跪下替脫脫求情。

  “求陛下開恩!求陛下開恩!”

  低頭掃視著跪成一片的三人,至正帝妥懽帖睦爾笑了,他想起了曾經在馬背上低頭逼視自己的燕鐵木兒,想起了親手將自己的皇后答納失裡放逐並殺害的伯顏。

  今日之所以發此詰問,就是因為脫脫此時握著的權力已經接近了當初的兩人,若再將軍權掌握,也就意味著自己拱手將江山送了出去。東西送出去容易,到時再想收回,便是難上加難,更何況是權力這萬惡之物?江山好打,人心難測,妥懽帖睦爾最愛的便是忠臣,最忌諱的便是權臣。

  哈麻這時候一直在盯著脫脫,因為他心裡清楚,這世上最了解至正帝的人不是自己,而是這個此刻請罪的男人。脫脫在至正帝面前做事向來明哲保身,饒是背後仍然有人指責他權勢過大,卻沒有一人能夠說出他不忠之處,他既然敢於將罪責攬到身上,就一定是認定了皇帝的心思。

  哈麻見時機已到,朝樸不花使了個眼色,樸不花知會後點了點頭,立刻退了出去。

  至正帝靠坐在龍椅上久久不語,三人便一直保持著跪姿不敢松懈。

  樸不花出去片刻以後,便有太監進來通稟,“陛下,奇皇后和皇子求見。”

  至正帝正想著如何赦了他們的罪狀,聽到通稟後有了主意,回復道:“來的倒是巧!也好,宣他們進來吧。”

  奇皇后和愛猷識理達臘自然是在哈麻樸不花的安排下才尋了最好的時機覲見,至於目的,便是替脫脫等人求情,來得到脫脫派系真正的支持,以保證愛猷識理達臘可以順利登上皇太子的位置。

  母子二人進來的時候,三人依舊跪著,奇皇后作驚訝狀,“陛下既然在談國事,不如臣妾到偏殿回避一下。”

  至正帝擺擺手,示意無礙,然後將目光移向寵愛的兒子,微笑道:“今日終於想起父皇了。”

  愛猷識理達臘恭敬有禮,用著不似他這個年紀該有的成熟樣子回道:“最近各位先生為我布置的學課頗多,所以才沒有常看望父皇,兒臣今日特來請罪。”

  妥懽帖睦爾兒時流落在外,沒有受過系統的皇家教育,所以格外重視愛子的讀書情況,見他如此用功,心情大好,揚聲讚道:“皇兒勤奮好學,朕心甚慰。”

  愛猷識理達臘雖然年紀不大, 但心中自然清楚此來的目的,裝作無意中掃視到脫脫的模樣,驚訝道:“父皇,奶公做錯了什麽事嗎?”

  至正帝笑而不答,盯著脫脫思忖良久,方才說道:“皇兒也讀書許久,但所學畢竟都是往朝的例案,今時不同往日,父皇不如就以國事考一考你。”

  奇皇后聞言大喜,趕緊示意愛子接旨。愛猷識理達臘恭聲道:“兒臣願意一試,但若說錯了,還請父皇不要怪罪。”

  至正帝哈哈一笑,“那是自然。”隨後問道:“如今中原一帶遍出紅巾賊人,此前派去的同知樞密院事赫廝和禿赤業已戰敗,阿速衛軍也損失殆盡,依皇兒之見,此時應如何應對此事呢?”

  愛猷識理達臘的面色認真起來,腦海中飛速回想著各人背後的派系,揣測著父皇的心思。不過須臾,認真回答道:“父皇天威可達四海九州,今有亂民暴起,必是有心之人從中作梗。”

  至正帝聽著兒子微妙地拍著自己的馬屁,欣慰一笑,等待著他最終的答案。

  愛猷識理達臘頓了頓,接著道:“依兒臣所見,在我大元雄兵猛將的面前,這群亂民之能不過爾爾,重要的是先前赫廝的敗績著實令我大元蒙羞,既損失了朝廷在百姓中的威信,更是給這夥亂軍以可乘之機。如今之計,還需派遣一名足以代表父皇威嚴的統帥領兵,以一場酣暢大勝來鼓舞軍心,後續也好對作亂者施以雷霆手段,一舉鎮壓。”

  這一番行雲流水的對答聽到眾人的耳朵裡,莫不對其暗自稱讚,能以小小的年紀便將軍國大事看得如此清晰,著實天資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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