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宮皇后伯顏忽都的嫡子早夭以後,至今未再誕下一子,皇太子的位置便一直空著,這對熱衷權利的奇皇后來說,無疑是最大的誘惑。
雖然愛子天資聰穎,非常受至正帝的寵愛,可自己高麗貢女的身份對於蒙古皇室來說卻是卑賤至極,若想將愛猷識理達臘推上皇位,單單靠自己在后宮的這點勢力是完全無法做到的,所以朝野之中除皇帝以外,聲望和權勢最大的脫脫便成了自己必須拉攏之人。
借著樸不花和哈麻之手,奇皇后早就對脫脫百般示好,可這位與愛子頗為親近的奶公,卻遲遲沒有表明態度。現如今脫脫陷入窘境,自己若能伸出援手,那麽脫脫自然而然也要還了這個人情。
哈麻面對這種情形,卻始終垂首站在一側,一言不發。
原因是至正帝對其他人的態度都很好揣測,唯獨在對待脫脫的時候卻總是讓他捉摸不透;奇皇后母子自然是會想方設法討好脫脫,以便日後讓他支持愛猷識理達臘坐上皇太子的位置;至於脫脫,因為這次突然進宮並沒有事先知會自己,所以他到底是帶著什麽目的而來,現在還不能斷定。
殿中的眾人各懷鬼胎,呼吸之間仿佛已經過了數個時辰之久。
“丞相何罪之有?”短暫的沉默之後,至正帝緩緩問道。
脫脫跪在殿中,從袖中抽出一本奏折,恭敬道:“這是河南傳回來的消息,還請陛下過目”。
樸不花早已經退了下去,此刻就由哈麻接過向至正帝呈上。
至正帝看了文題,表情便逐漸凝重。
這本中書省吏員根據地方上呈的奏折整理成的文牘,送到脫脫處時,題為“謀反事”,脫脫閱後,提筆改為“河南漢人謀反事”。
閱罷,面沉似水,將奏章重重地拍在案上,佯怒道:“好一個赫廝,將朝廷的臉面都丟盡了!”隨後觀察著下方脫脫的表情,問道:“樞密院怎麽說?”
脫脫面不改色,沉著答道:“知樞密院事老章認為,阿速衛軍落敗皆因同知樞密院事赫廝領兵不利,但赫廝已在上蔡戰死,所以具體原因尚不明確,此中詳情還需再查。不過,據返回大都的禿赤回來說,河南地方的漢人官員徐左丞頗為可疑,有通敵之嫌,臣已命人立刻將他押解進京。”
至正帝不耐煩地道:“這等罪臣還押解進京作甚?直接殺了,將其家產抄沒,盡數賞賜給阿速部落,以表安慰。”
“臣遵旨。”
奇皇后見事情說得差不多了,找準時機勸慰道:“陛下,我大元的軍隊從來都是天下無敵,此番意外戰敗,蓋因領兵的將領不行。依臣妾看,不如給丞相個將功補過的機會,由丞相親自挑選將帥,領兵前去平亂,可好?”
至正帝也正準備給脫脫個台階下,讚同道:“丞相勞苦功高,為了朝廷鞠躬盡瘁,朕自然不忍心責罰,更何況這次失利在於領兵將領疏忽大意。哈麻,快扶丞相就座,此事就依皇后所言,不知丞相可有好的人選?”
“謝陛下。”脫脫被哈麻攙扶起來,回到座位上接著道:“陛下,臣以為在鎮壓漢人謀反一事上,應當避免任用漢臣。”
半天沒有吭聲的愛猷識理達臘對此感到疑惑,插言問道:“父皇和奶公向來對漢儒文化推崇備至,如今正是用人之際,為何卻要排斥漢臣呢?”
至正帝見愛子已經能對政事表示看法,頗為欣慰,臉色漸緩,耐心解釋道:“漢學文化雖好,可面臨戰爭和危機的時候,還是我們種族間的血緣更為可靠些。等將這些動亂平息了,賢能的漢臣父皇還是會繼續任用他們的。”
愛猷識理達臘若有所思道:“多謝父皇教導,兒臣懂了。”
脫脫頷首道:“陛下聖明,河南地處中原,現在正值鼠疫、蝗災蔓延,雖然現在看似只有幾個州縣被奪,但臣擔心會因此釀成大亂,所以此次務必派遣可信之人前去。”
至正帝道:“依你之見,何人可以領兵?”
脫脫頓了頓,昂首道:“當朝禦史大夫,也先帖木兒。”
此言一出,場中所有人都是吃了一驚。也先帖木兒可是脫脫的親弟弟,可以說如今的朝堂已經盡在兩兄弟之手,若是再將軍權交付,一國的軍政可就徹徹底底被脫脫所掌控。
“他們兄弟二人已經在朝堂上一手遮天,此刻居然又敢向皇帝討要兵權!”
“不對,脫脫做事向來謹慎,難道河南的情況比想象中更差?”
“又或許是變鈔一事的失敗,讓這個平日裡波瀾不驚的丞相也開始驚慌失措了?”
奇皇后在心裡接連思索著脫脫的用意,卻還是不得其解,只能選擇冷眼旁觀。
至正帝看上去倒是頗為平靜,似笑非笑地道:“你應該未跟也先商量過此事吧?”
脫脫對答如流,“陛下若肯信任他,便是他的榮幸,哪裡由得他不答應?”
奇皇后面露微笑道:“丞相是不是太緊張了些,這些年亂民鬧事的事情時有發生,怎麽這一次要如此大張旗鼓?”
“皇后有所不知,臣聽聞這夥逆賊做事很有組織,甚至打著光複漢室的旗號,治河的工程正在關鍵階段,萬不能被亂民所擾!”
至正帝眯了眯眼,回應道:“這些亂民不過一群衣食之賊罷了,此事容朕再想想。”隨即囑咐道:“變鈔一事的風波尚未平息,丞相還是先將精力都用在治河上吧。”
變鈔失敗的事實眾人早已清楚,自從新鈔與通寶同時發行後,不到半個月的時間內,大都的物價便上漲了十倍有余,十錠鈔幣尚且不能換得一鬥粟米。小規模試用新鈔的郡縣,都出現了以物換物,鈔幣概不接受的情況,暗中反對脫脫的聲音也多了起來。
脫脫眼神一暗,無奈道:“臣遵旨。”此刻皇帝突然將話風轉至變鈔,無疑是在暗示自己將更多的精力放在政事上面,不要過多涉及軍務。
“父皇,既然戰事不得任用漢臣,那在其他方面我們是不是就應該善待賢臣?端本堂的李先生教我非常用心,現在他病了,兒臣想去看望他。”奇皇后面對此景,不知如何替脫脫說話,反倒是愛猷識理達臘開口化解了場中的尷尬氣氛。
至正帝見愛子已經知道替自己分憂,非常高興,朗聲道:“那便讓你母后隨你一同前去吧,傳朕的口諭,讓李好文好好休養身體,朕的兒子還需要他繼續教授!”
奇皇后欣然應允道:“臣妾領命。”
“朕有些乏了,你們都下去吧。”至正帝說罷便站起身,由哈麻攙扶著進內殿休息,脫脫則與奇皇后等一起告退。
皇帝沒有答應讓也先帖木兒領兵,脫脫也只能下達命令讓河南行省自行剿賊,阿速衛軍的覆滅就由徐左丞的一顆人頭作為結果而不了了之。
另一方面,大司農達識帖睦邇依照樞密院的詔令,從大都奔赴江浙行省招撫方國珍等海寇。可海賊卻絲毫沒有被他放在眼裡,一路上結交各地官員,飲酒作樂,是故走得極慢,對江浙行省的事務一概不問。
達識帖睦邇此時已經半醉,拉著旁邊的官員醉醺醺地吹噓道:“像我這樣為朝廷盡心盡力的能臣,已經不多見了,你們這些晚輩還得多與我這樣的人交流。”
大司農秩從正二品,此時又是朝廷欽差,地方上的官員自然得罪不起,只能奉承著吹捧他。
一參政諂媚道:“大人當年在湖廣任平章政事之時,我便久仰大名。分治各族的招安之策,非大人不能想出。”
達識帖睦邇之所以被朝廷器重,便是由於在至正九年間,任湖廣行省的平章政事時,向朝廷提出了“分而治之”的招安政策,朝廷采納他的意見以後,湖廣的少數民族果然對元廷盡數歸順。
所以這句馬匹拍的十分高明,達識帖睦邇一把將參政摟住,笑道:“果然還是有懂我的人!那麽難對付的各個部族我都能順利招安,更何況是浙東的區區海寇?要我說啊,這老章隨便抽調個人過來便可,何必非要我親自跑一趟?”
老章是樞密院的首腦,達識帖睦邇敢開他的玩笑,其他的官員卻不敢放肆,只能裝傻賠笑。
“那我就預祝大人馬到成功!”
“是啊,大人所到之處,賊寇必定授首來投!”
眾人伺候著他吃飽喝足,又往房間裡安排了侍寢的舞女,這才放下心,逐漸退去。
有人仗著往日的功勞尋歡作樂,自然也有人憂心忡忡,為生亂的國家而歎息。
浙東道宣威使都元帥泰不華自從得知孛羅帖木兒被俘的消息後,已經輟食數日,苦苦思索著如何才能剿滅方國珍等人。
親隨熱了飯菜,勸慰道:“大人,吃些東西吧。”
“打探到什麽消息了嗎?”
“沒有海寇的消息,不過倒是聽說朝廷派來招安的大司農快到了。”
“哦?”泰不華眼睛一亮,心生一條妙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