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明教新建立的秘密據點之中,疲憊的劉玥兒靠在椅子上怔怔出神。
“砰砰”的敲門聲傳來,劉玥兒瞬間坐正了身體,用沉穩的語調道:“進來吧。”
道衍推開門,嬉皮笑臉道:“參見聖女,聖女威武,聖女萬福。”
劉玥兒白了他一眼,立刻卸下聖女的架子,癱靠在椅子上盡顯疲態,問道:“這麽快就忙完了嗎?”
道衍嘿嘿一笑,走到劉玥兒身旁的椅子上坐下後,掏出一個洗好的桃子遞給她,然後抻了抻腰身道:“教中那麽多兄弟的家書,沒有幾天時間根本寫不完,我怕你一個人孤單無聊,便借著上茅廁的由頭溜出來看看你。”
劉玥兒摘下面紗,咬了一口桃子,笑意吟吟地道:“真甜。”
道衍用右手拄著下巴,左手幫她捋了捋額前秀發,打趣道:“真美。”
兩人情意綿綿,劉玥兒也早就習慣了道衍的甜言蜜語,露出一副小女兒之態,感歎道:“平日裡教中的兄弟看上去都是五大三粗的漢子,結果寫起家書來居然都哭得稀裡嘩啦的。”
道衍隨劉玥兒留在蕭縣後,便想著能為大夥做點什麽,正巧彭大和趙均用的多數部下都想求人替自己給家裡寫封書信,道衍便多為代筆,不收銀錢,並且當眾說是聖女讓他來做此事的,隻當替劉玥兒贏得聲望。
道衍挪揄道:“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這是人之常情,你在多雲山莊的時候不也偷偷哭過鼻子麽?”
劉玥兒啐了一句,咕噥著道:“暗中偷看女子可不是君子所為。”
“哈哈,你忘了我還沒還俗嗎?既然是和尚,又如何稱得上君子呢?”
劉玥兒無奈地搖了搖頭,不再與這個無賴的沙彌鬥嘴,突然有些悵然道:“你也想家了吧?”
道衍被問得一愣,自打他離家到妙智庵去,一晃已經有三年過去,也不知道父親身體如何?兄長是否已經接替父親從醫?姐姐在婆家過得好嗎?
恍惚之間仿佛又回到了相城,白天有孟先生授業,晚上有母親做好了飯菜,然後再給燒香拜佛的祖母惹些亂子,只可惜這樣美好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摸了摸頭,好在尚未剃度,等幫著玥兒做完事,便去找宗傳師父還俗,然後帶著她回去看望家人。
“天禧。”劉玥兒輕聲將正在出神的道衍給叫了回來。
雖然道衍早就以法號示人,但無論他如何自嘲,劉玥兒卻始終使用“姚天禧”這個稱謂,其中夾雜的情愫和其少女心思不言而喻。
道衍撓了撓頭,尷尬道:“還好吧,就是有些擔心我爹的身體。”
劉玥兒將吃了一半的桃子放下,用手帕擦乾淨手後,握住了道衍的手臂,抿了抿嘴道:“其實我們的事情我爹可能早就知道了。”
道衍有些驚訝,隨後轉念一想,無奈道:“是李喜喜舵主吧。”
“嗯,之前我被囚於多雲山莊的時候,李叔叔急紅了眼,怎麽找也沒有我們的消息,他離開前只有你與我在一起,所以我爹必定已經從他口中知曉了我們的事。”
道衍免不得有些緊張,但在劉玥兒面前還是表現出坦然自若的樣子,兩手握住她的雙手後,柔聲安慰道:“不用緊張,反正早晚都要與你父親見面的。”
劉玥兒急道:“我爹現在一心都在紅巾軍的事務上,騰不出時間過問此事,可我擔心他日後會因此為難你。”
道衍眉目柔和,緩聲道:“你父親現在是大名鼎鼎的紅巾軍元帥,而我卻是一個籍籍無名的寺院沙彌,身份懸殊如此,他能繼續留我在你身邊,我已經很知足了。”
劉玥兒的心裡矛盾無比,幾乎是帶著哭腔道:“我爹在前方征戰時刻有性命之危,我卻……”
道衍知道她心中鬱結著很多事,繼續耐心勸道:“不要想了,有我在呢。”
“可我卻忍不住不去想!為了給我娘報仇,從小我便要覆著這層面紗,誰知道這聖女做得越久,便越發不知道這紅紗的意義所在。離開多雲山莊後,我剛下定決定不再做這個聖女了,就眼睜睜的看著韓伯伯在我們面前飲恨而死,這樣無盡無休的仇恨我真不知道什麽時候是個了結,我好害怕突然有一天傳回來的是我爹戰敗的消息,我更不想連累了你……”劉玥兒淚水奪眶而出,越說越是動容。
道衍看著她的樣子心疼無比,將她摟在懷裡認真道:“玥兒,你不要怕。我說過的,無論如何我也都會保護好你,否則……”
“住嘴!”劉玥兒眼中帶著淚花,哭著道:“不許你總說這些亂七八糟的傻話,就算我有一天真的被官兵抓了去,我也要你好好活著,更不要你替我報仇!”
道衍替她將眼淚擦乾,連連點頭道:“好好好,都聽你的,都聽你的。”
二人正值情動之時,卻又傳來敲門的聲音。
劉玥兒趕忙將道衍推開,飛快地拿出手帕擦拭臉頰,再將紅紗覆上。
道衍看著劉玥兒慌忙的樣子搖頭苦笑,小聲道:“我去看看來者何人。”
道衍打開門,見來人是趙均用的部下毛貴,微笑道:“毛堂主。”
劉玥兒同意將彭大和趙均用兩個綠林團夥收編進明教之後,便給了彭大、趙均用、芝麻李三人舵主的位置,彭大的兒子彭早住和毛貴則是堂主。月余的相處時間裡,道衍對頗有主見的毛貴很有好感,所以此時態度很好。
毛貴雖然皮膚粗糙,但五官硬朗,棱角分明,身姿挺拔,氣勢不凡,再加上其沉穩的性格,讓人見了均不敢對其生出輕視之心。
因其心思細膩,早就看出了道衍和劉玥兒不凡的關系,隱隱猜到了年紀不大的道衍實際上才是奪取徐州的主要策劃者,所以對道衍也是心生敬佩,見開門的是他,便覺得事情更加好辦。
毛貴微笑道:“小師父,外面出了些亂子,我不敢擅自做主,特來請示聖女。”
劉玥兒在裡面揚聲道:“毛堂主不必多禮,快請進吧。”
毛貴見到劉玥兒,抱拳施了一禮道:“聖女。”
“你說的我都聽見了,不知道是出了什麽差錯?”
毛貴無奈一笑,答道:“因為彭、趙二位舵主是綠林出身,他們手下的兄弟自在慣了,明教的許多教規都難以適應,不可飲酒一事,便爭論頗大。這幾日,二位舵主手下的兄弟飲酒的情況時有發生,老教眾自然不滿,對其多加指責,一言不合之下,竟然動起了手,羅舵主和李舵主也想不出什麽好主意來,所以便差我來請示下聖女,是否可以將這條教規稍微放寬些?”
這些強盜出身的人自然不比尋常百姓,若仍舊以從前的教規束縛,難免起到些反效果。可若是放任他們飲酒,又擔心教中風氣敗壞,讓百姓對明教生出反感。
劉玥兒猶豫之間,一時拿不定主意,道衍見狀出言提示道:“不如先去看過情況後再定主意?”
劉玥兒點了點頭,“勞煩毛堂主帶路。”
蕭縣本就不大,羅文素害怕這些突然吸納的教眾擾民,便將他們大多數聚集在一處。是故不到盞茶時間,三人便已趕到。
“參見聖女。”羅文素和芝麻李等人見到劉玥兒後立刻轉身行禮。
此時場中已有二人醉得不成樣子,如泥般癱倒在地,劉玥兒問道:“彭、趙二位舵主呢?”
羅文素無奈道:“他們二人都想搶得頭功, 紛紛帶著部下好手到徐州城打探消息了。”
芝麻李面有愧色,對著劉玥兒道:“聖女,這些兄弟都是我極力推薦而來,現在卻鬧出這樣的亂子,都怪我。”
劉玥兒對老成的芝麻李向來非常看重,溫和道:“李舵主不必自責。”隨後看向場中情形。
道衍看著醉倒的二人,眉頭緊鎖,然後蹲下身子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臉頰喚道:“醒醒。”
那人迷糊著睜開眼,見是個毛頭小子,不耐煩罵道:“滾。”
這一聲引得圍觀的彭、趙舊部哈哈大笑,等著看這小子如何出醜。
道衍眉毛一挑,眼神冷了下來,看向嬉笑的眾人道:“各位莫非不知道明教的教規?”
一個為首的漢子道:“小兄弟,記得教規容易,可是能不能做得到便是兩碼事了,咱在山裡喝酒吃肉慣了,突然讓我們喝起清湯寡水來,這實在是受不了啊。”
“對啊!”
“就是,咱們是來打元兵的,又不是來受窮氣的!”
身後諸人紛紛附和,更有甚者譏諷道:“我見你這毛還沒長全的樣子,該不會還沒喝過酒吧?哈哈哈。”
“放肆!”毛貴驀地一聲怒吼,場中混亂才稍稍停緩。
羅文素也暗中朝道衍搖了搖頭,示意別再強行插手此事,劉玥兒倒是頗為鎮定,相信道衍定然有解決的辦法。
道衍沒有理會羅文素的示意,冷著臉瞪著眾人道:“好一句‘打元兵’,不過就憑你們這群烏合之眾,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