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風怒號排濁浪,東海寥廓灑春霜。
南存百舸刀光影,北有朱門酒肉香。
海上的方國珍擔心自己部眾的安危,岸上的泰不華則對本應是自己最大助力的朝廷充滿了擔憂和無奈。
泰不華的隨從捧著件外衫,走過來披到他身上,小聲道:“大人,有消息了。”
泰不華四十六七歲的年紀,須發已白,背脊在海風中挺得筆直,接過隨從遞過的回信,微微側首道:“你先下去吧。”
隨從垂首退下,遠遠望著仿佛與崖石融在一處的泰不華,惋惜無比,自家大人有勇有謀,若得朝廷重用,必是一代名臣良將,怎至於淪落成這種孤苦模樣?
遠處的泰不華將信閱罷,眉梢之間露出一抹欣喜,將外衫扯下,快步走回,邊走邊道:“快,回府衙!”
“大人,是有什麽好消息嗎?”
泰不華朗聲笑道:“看來這江浙行省的官吏也不盡是愚昧無知的人,行省左丞孛羅帖木兒回信於我,謀定於六月乙未合兵進討海寇。”
隨從喜道:“大人終於如願以償,得到了地方大員的支持,這次定能一舉擊潰海寇,蕩平東海之亂。”
面對來之不易的機會,泰不華自然不能放過,回到府衙立刻整集軍備,隻待日期一到,便要討伐海寇……
浙東之戰在所難免,雙方都在積極準備,與此同時,潁州的事態也是一觸即發!
上蔡縣城內,“噠噠”的馬蹄聲不絕於耳,正是從大都南下的阿速衛軍所部穿行而過。
有“騎兵之王”美稱的阿速衛軍自然是精銳中的精銳,盡管此次出動僅僅是為了平定民亂,但每名將士仍舊了配備兩三匹馬,行軍之時輪流乘坐,以保持戰馬的體力。
阿速衛軍其部皆為輕裝騎兵,以弓箭作為主要武器,每人配備兩支蒙古弓,兩包箭囊,每包三十支箭,一包裝“輕鏃”,其鏃小而銳利,最大射程可達到近三百米,用來遠距離殺傷敵人;另一包裝“重鏃”,其鏃大而寬廣,雖然射程稍近,但更重穿透能力,用來應對中距離騎戰。副武器為環刀,這種刀攜帶輕便,用作砍殺犀利無比,待近戰之時,置刀於馬鬃之上,靠近敵人後反手用刀尖製敵,追殺時則俯身低頭,以刀身追砍敵人。
蒙古騎兵之所以揚威寰宇,要素很多。首先,他們的將領大多聞名遐邇,是用無數實打實的戰績堆砌出來的。其次,遊牧民族出身的優勢在於蒙古部落人人皆是成熟的騎手,每一名牧民到了十五歲左右都會順理成章地成為一名合格的騎兵。有前兩種優勢在前,他們便形成了簡明扼要,且最為有效的作戰方式,即“迂回遊擊”。
與想象中有所不同,蒙古輕騎並不是用做正面衝殺敵軍的陣型上,他們充分展示了“以弓為首,環刀次之”的作戰方式。每逢正面作戰,都會布置部分兵力擺在正面做好進攻姿態牽製敵人,而這些輕騎則迂回到敵軍側翼放箭進行襲擾,敵人若分兵來追,蒙古輕騎便依仗個人優異的騎術和精悍的戰馬將其遠遠甩在身後,待敵軍人困馬乏,蒙古輕騎則兜個圈子回來繼續以弓箭襲殺,此時敵軍多半已經開始潰逃,他們就會將箭矢射光,然後抽出環刀,如砍瓜切菜一般收獲豐厚的戰果。
有先輩英烈無數耀眼的戰績在前,此時的蒙古人生來便帶有一種自豪與優越感,更何況他們可是如明珠一般璀璨的無敵軍隊,所以每一名阿速戰士的毛孔中都散發出對這次任務的不屑。
一群手無寸鐵的亂民,也值得我們披上盔甲,裝滿箭囊?不光普通士兵有此想法,奉命帶兵的同知樞密院事赫廝也如此想。
赫廝的馬匹上沒有箭囊,只有酒囊,多余馬匹不是用來換乘而是載著美女同行。
一騎兵千戶拍馬趕了過來,狡黠笑道:“大人,兄弟們難得出來一次,要不就別讓他們繃著了。”
赫廝正拿著酒囊品嘗美酒,被部下一問,側過頭打了個酒嗝,眯著眼睛,饒有深意地道:“叫你們來,可是脫脫丞相的主意,若是鬧得過分,我回去可是要被斥責的。”
千戶笑意更深,抱拳俯首道:“這縣城雖然不大,但看上去頗為富饒,這些百姓也該拿著好東西獻給大人才是。”
赫廝哈哈一笑,將旁邊馬匹上的美女一把抱到自己的身前,惹得其一聲嬌嗔,甕聲道:“我去找禿赤喝酒了,你們不要鬧得太過分了,到時候責問起來,我可一概不知。”
千戶連聲道:“大人放心,大人放心。”
赫廝拍馬而走,尋另一位官員禿赤飲酒作樂去了,千戶調轉馬頭,衝著手下士兵吹了個口哨,隊伍頓時喊叫聲四起,有的縱馬狂奔,有的乾脆將馬匹拴在原地,向民宅衝去。
附近百姓大驚失色,說是派來平亂的官兵怎麽突然就變成了比山賊還野蠻的強盜?雜亂之中,紛紛往自己的家中躲去。
被視作精英的阿速衛軍頃刻之間變成了一群如地痞無賴般的渣滓,一片歡呼聲中找回了遊牧民族喜愛掠奪的本性。
當地衛兵哪裡敢管?趕忙回到各自的家裡保護妻小,至於其他的百姓,便放任於其魔爪之下了。
被劉福通派到上蔡縣的韓咬兒見此情景怒火中燒,恨不得立刻衝上去與其決戰,可想到劉福通的囑托,只能帶領眾人裝作百姓模樣,任其羞辱。
一名士兵縱馬狂奔,道路中央的孩童躲閃不及,眼看著就要被馬蹄踩踏,韓咬兒撲身而出,將其護在身下,勉強躲過一劫。
突然撲出的身影驚了馬匹,嘶鳴之中高高揚起前蹄,險些將士兵跌落在地,阿速士兵登時大怒,甩起馬鞭重重抽在了韓咬兒的背上。
“啪”的一聲,韓咬兒後背上立刻皮開肉綻,現出一道血痕。
韓咬兒護著男孩,雙目通紅,轉過頭瞪著馬上滿臉輕蔑的士兵。
“呵,還是個硬骨頭。”說罷又高高揚起鞭子,抽了過去。
韓咬兒的一名心腹不忍見其接連被傷,何況這一鞭子是向他面門抽去,挺身而出替他受了一下,遂被抽倒在地。
色目士兵冷著臉,將環刀反握手中,以刀尖指著他厲聲道:“滾開!”
倒在地上的漢子眉毛豎起,以肘拄地站了起來,不願再忍受這樣的屈辱,小聲念了一句“阿彌陀佛”,然後快步朝著馬匹走去。
“別!”韓咬兒心中升起一股不祥預感,慌忙喊道。
明教的漢子沒有被叫聲所阻,逼近後一拳擊在馬腹,馬匹應聲嘶鳴,漢子找準時間將身形不穩的士兵撲倒在地,一拳就打在了他的面部。士兵沒想到這人竟然突然動手,但畢竟是體力壯碩的色目勇士,纏鬥片刻後,掙扎著起身撿起環刀,手起刀落便將漢子劈死當場。
打鬥聲吸引了不少周圍的百姓圍觀,此刻見出了人命,人群立刻慌亂起來,“殺人啦!殺人啦!”
動靜越鬧越大,殺人的士兵也慌了神,不知所措。片刻後,為首的騎兵千戶趕了過後,厲聲問道:“怎麽回事?”
士兵不敢隱瞞,將事情一五一十的說了,韓咬兒則護著孩童閉口不言。
千戶聽罷呼了口氣,不屑道:“不就是殺了個刁民麽?我還以為是怎麽了。”
圍觀百姓大驚失色,殺人的士兵眼睛則亮了起來。千戶耷拉著眼皮,瞅了瞅韓咬兒殘破不堪的衣著,取出一件剛從民宅裡搶到的普通首飾,扔到他面前,輕蔑道:“死了個漢人而已,這就算作補償好了。”旋即扭頭對士兵懶散道:“別再給我惹麻煩了。”
說罷,千戶軍官及士兵牽著馬便走了,留下一眾啞口無言的當地百姓。韓咬兒將死去心腹的眼睛輕輕合上,站起身後,從袖中抽出了一塊紅巾,默默地系在了頭上。
男孩的父親姍姍來遲,聽鄰裡講了方才狀況後,堅定地走向韓咬兒,沉聲道:“算我一個。”
上蔡縣離潁州很近,韓咬兒等在縣內宣揚反元的事情也做了不少,紅巾意味著的含義百姓又怎能不知?不過畢竟是面對著殺頭的危險,百姓一直不敢情意投身紅巾軍。
可如今阿速衛軍這種與強盜一般的行徑過後,百姓們都陷入了沉思,不造反便只能被欺辱,若是系上這紅巾一起反了呢?說不定倒有了一線生機!
男孩父親的話就好似一顆小石子砸入了波瀾不驚的湖面,悄然間掀起了一方百姓與命運進行抗爭的漣漪。
“既然沒有好日子過,莫不如就都反了!”一農戶握緊了拳頭,振臂高呼道。
“好!”有人起了個頭,再難忍受屈辱的百姓紛紛響應起來。
韓咬兒強忍悲痛,沉聲道:“如今不是大夥想不想造反,而是元廷根本不給我們活路,與其等死,倒不如隨潁州的劉元帥一道,將這暗無天日的元室推翻。”
有劉福通的名望在,百姓迅速抱作一團,接連道:“早就聽說了劉元帥是個好人,到處救濟貧苦的百姓,咱們就去投奔他,到時候就算被殺頭,好歹也帶著些骨氣上路,這樣窩囊的日子不過也罷!”
遠在大都的脫脫尚且不知,自己倚重的精銳之師正劫掠所過之處的百姓,將無數漢人逼得只能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