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市
十六的月亮飽滿明亮的像一顆稀世夜明珠,高高的懸掛在夜幕中,月輝像是母親愛撫,鋪滿大地。
陣陣強風吹過,一片濃厚的雲朵在黑夜掩護下悄悄地擋住了月亮女神的目光。
西市區,排水溝的橋洞下,皮膚慘白的女子漸漸停止了渾身的顫抖,緩緩地放下抱在一起的雙臂,無神的望著飄滿雜物的汙水溝發呆,嘴唇微動,不知是在顫抖還是在喃喃什麽。
女子身旁半躺著一道身影,腦袋和右半邊身子露出水面,雙眼緊閉,眉頭微皺,不時沒有征兆的抽搐一下。
“呃~~~”
安靜坐著的女人,抽搐躺著的男人,畫面不知定格了多久,一道婉轉的呻吟聲突兀的在寂靜的夜裡響起。
修羽感覺腦子裡灌滿了鉛,就像脖子上頂了一個鉛球,疼痛,撕裂的感覺在初醒模糊的意識裡被放大到極致,同時還伴隨著牙咬鑰匙,手撓黑板般,令人痛苦不安的顫栗感。
就這樣大約平靜了半個小時,修羽才漸漸恢復了思考能力,緩慢小心的睜開眼睛,這讓他有種小時候想要拉開遊樂園鐵閘門時的無力感。
“我這是,這是,在哪?我記得我好像……”
“嘶……痛痛痛……好冷,好餓。”
終於,修羽還是艱難的睜開了雙眼,飄滿垃圾和刺鼻氣味的汙水溝帶給了他強而有力刺激感,忍住想要嘔吐的衝動,目光上移,入眼的是衣衫襤褸的女子,皮膚帶著病態的蒼白,血紅色的眼眸直愣愣的望著外面,嘴裡不知在念叨著什麽。
這是,鏡子裡的女鬼!修羽一下子感覺腦子變成了燒開的水壺,隻不過熱氣變成了寒氣,直衝的天靈蓋快要變成了竹蜻蜓。
“你,你,你……”
修羽顧不得直起身來,半邊身子還泡在汙水裡,抬起的手臂止不住的哆嗦,就連頭上的疼痛都少了幾分。
我艸,什麽人?怎麽辦?打不過!
“你醒了。”
蒼白女子扭過頭看著還泡在水裡的修羽,不帶感情的說道。
“啊……嗚嗚嗚……”
蒼白的手掌瞬間堵住了修羽有些扭曲嘴,血色眸子緊盯著對方。
“救汝命,助我。”
“嗚嗚……嗯嗯嗯。”
修羽小雞啄米般用力的點頭,這感覺,沒錯了,就是叫自己跳窗的那個聲音,修羽一邊做無用功的提放著對方,一邊盡力的整理好思緒,盡可能的恢復冷靜的思考能力。
雖然不知道對方處於什麽目的,但現在命不由己,何況修羽自己也想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女子收回了手,扯了扯身上快要爛成碎片的單薄衣服,面無表情的對著修羽說道:
“衣”
“我,我家裡有,但是……”
修羽想說自己可能被黑社會找上門了,但一下子噎住了嘴,為什麽?黑道?為什麽自己會惹到黑道?我隻是個肥宅啊。
隨即修羽又想到另外一個可能,難道是……彩票?對,一定是彩票!入室搶劫?
女子好像已經知道修羽想法,轉過頭目視前方,緩緩閉上了雙眼嘴裡喃喃道:
“見微以知著,見端以知末”
修羽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即便自己穿著衣服,泡在水裡,也好像全身被微風輕撫而過,就像是春天站在山崗上,細縷的春風劃過……沒穿衣服的身體,每一寸肌膚都能覺察道這柔和微妙的接觸,
但隻是一瞬間,
美好的感覺一觸即散,修羽又感受到了周圍令人作嘔窒息感。 趁著這個機會修羽坐直了身子,仔細打量了起面前女子的面容。
青絲隨著微風舞動,蛋形臉,嗯……瓜子臉,黛眉淡掃,月唇皓齒,大概20來歲,說不出驚豔的感覺,卻是非常的協調,但氣質上給人的感覺很奇怪,像是古時二八年華的靈脫處子,又給人一種面對警察叔叔的感覺,修羽想到了“威嚴”,又覺得並不合適。
嗯,還好頭髮不是白的,但她有雙紅眼珠子啊!
“善矣,無危”
清冷聲音打斷了修羽的胡思亂想,女子沒有多看他一樣,直接起身向外走去,修羽隻好忍著頭痛沉默的跟在後面。
頭痛欲裂的修羽,一直跟著前方那道白色身影,並不清楚自己走了多久,後來他發現兩人一直在北區的廣場上繞圈,心裡才不由得想:
“這位小姐姐不會是迷路了吧……”
直到兩人又繞了兩圈,修羽不得已默認了這個事實,隻好無奈的趕到了女子的前方帶路,回頭看著女子在後面沒有出聲的跟著,修羽心裡的無奈又多了幾分。
這位不知道是人是鬼的小姐姐應該是神通廣大,飛天遁地,無所不能才是啊,這迷路是什麽意思?
大約半個小時後修羽終於是帶著迷路的女子回到了自己的公寓樓下,抬頭看向自己的房間,玻璃窗完好無損,修羽突然想到一件事:
“自己出了事,房東修好了窗戶,那自己的東西……”
修羽可不認為那個吸血鬼房東真的能好心等自己回來,想到這,修羽顧不得後邊是不是還跟著一位,忍著頭痛小跑著上了五樓。
“呼,還好鑰匙是隨身帶著。”
可當他打開房門卻一下子愣住了,想象中屋子被翻得稀爛的場景並未出現,玻璃窗也不是新換的,門也是原來的那扇,屋內的一切好像都定格在了自己從夢中驚醒的時候,沒有變化。就好像自己之前所經歷的就像一場幻覺。
又是一場夢麽?修羽伸手摸到了衣兜裡皺巴巴的彩票,不是夢,那是怎麽回事。
頭痛的感覺又一次襲來,修羽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拿起留在床上的手機,第二天?自己昏迷了一天?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麽?
“啊!”
疼痛再一次加劇,眼前頓時被黑暗籠罩,修羽難以堅持的抱頭蹲在了床邊,全身繃緊,嘴角被牙齒咬的滲出了絲絲血跡,像是有無數的螞蟻在大腦皮層裡面爬行,又像是每一根發絲變成了針,不停的在刺激著毛孔。
突然,一雙冰冷手從後面輕柔地攏住了修羽的腦袋,像是春雨撫過丘陵,又像是涼意麻痹了神經,強行失去了痛覺,昏迷前修羽再一次感受到了那中奇怪的感覺,以及耳邊的呢喃聲:
“以一當十,所向無敵”
當修羽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睜開眼睛時的感覺不是頭痛,而是……餓,前所未有的餓。
身邊一籠熱騰騰的包子散發著迷人的香氣,修羽簡直可以說是淚流滿面,他發誓這是世上最好氣味,世間最美好的事莫過於‘久旱逢甘霖,餓時有熱包’。
一邊往嘴裡塞著包子,一邊坐起身打量著房間,腦袋已經沒有煎熬感,隻是傷口處還有點發麻,嘴裡的蠕動並不妨礙他納悶:
“昨晚自己怎麽就昏了過去?我為什麽躺在地上?那位爆衣小姐姐……哦不,牛仔褲、灰襯衫、高幫靴,她為什麽會在自己床上?嗯,土是土,沒辦法啊,我這不是沒錢買好看的皮膚嘛。這包子又是哪來的?”
修羽腦子裡還在繼續著素質N連,床上的女子卻放下手機望了過來,血紅色的眸子讓人望而生畏,放佛又是提前知道了修羽腦子裡的想法,平淡的開口說道:
“借的。”
“你……你會說普通話?”
女子面無表情的揮了揮手修羽的手機。
“這個機關,挺好用。”
呵…呵呵,你開心就好。
解決完了手裡的包子,又灌了兩大杯水,修羽感覺元氣滿滿,就算那三個家夥再找來,他也有膽量上去打一套軍體拳,所以他準備解決一下床上這個女人的問題。
然而並沒有等他開口,床上的女子就提前開口道:
“救你的命,你助我報仇,那三個人”
修羽識相的舉起雙手,示意自己投降。
Ok,聽你的,原來你們也有仇啊,可我不想找他們啊。修羽心裡腹誹嘴裡正直:
“好的,沒問題,那……怎麽稱呼?”
修羽沒有介紹自己,他毫不懷疑對面已經對自己了如指掌,至少她不是普通人,多虧了我天朝網文的熏陶,他從昨晚回來的路上就已經試著開始接受了。
女子皺了皺眉,似乎在思考,然後面無表情的說道:
“…………忘了,隨便。”
修羽掩面,你很好看啊,為什麽總是面癱,你為什麽說得這麽理直氣壯啊。
隨……隨便
“那我叫你白隨……白好了。”
白,白癡,我發誓不是故意的。
見她沒有反對,又繼續說道:
“這樣吧,你等我領了彩票,再去找他們,畢竟現在咱倆半毛錢都沒有,總要吃飯的吧”說著揚了揚從衣兜掏出的彩票。
修羽看得很清楚,之前白身上的衣服怕是沒辦法再爛了,也許不知道又是從哪裡‘借’來的。
“那裡也有他們的人,偷聽到他們在洗什麽,你腦子裡,他們留了東西,我隻能擋一時,現在”
這話聽得修羽是直冒冷汗,我腦子裡有什麽?他們能憑這個找到我?合著我成了魚餌。
至於洗什麽,修羽呆呆的望著手裡皺巴巴的彩票自言自語道:
還能洗什麽,這錢是拿不到了唉,那接下來怎麽辦,等他們找上門來?”
“離開,等我恢復實力。”
“多久。”
“很久。”
修羽掩面
就這樣,修羽開始動手收拾行李,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理智,總之突然就想得很清楚,就算沒有白小姐姐的摻和,自己多半也是躺了這趟渾水,對方明顯也不是普通人,如果她沒救我,現在應該就可以通知家屬來領屍了。
修羽回頭看了一眼還在搗鼓手機的白,嘴巴直發苦,看來自己是真的沒有好運氣。
要是自己功成名就發大財的時候,有人跑來告訴你:‘修總,這世上真有神仙’,那該多好啊,而不是現在這樣,灰溜溜的,被動的接受這個真實世界的摧殘。
但起碼,要先活著不是?
修羽的東西並沒有那麽多,一個筆記本,幾件衣服,這就算是他最值錢的家當了,連唯一的皮箱都塞不滿,這還是搭上了白換下來的那套‘爆款’。
臨走前,修羽拿著那張女孩兒的照片看了許久,直到血紅色眸子盯得他後背發涼,才下定決心的把照片塞到了行李箱,轉身歪著頭看著面癱的白,風輕雲淡的說道:
“或許我們可叫輛車,你肯定沒怎麽坐過,你有錢麽?”
回應他的是……沒有變化。
“好吧,我想多了,那我們該去哪,你家?”
下午的陽光依舊沒有那麽猛烈,修羽拖著行李,敗犬一樣的在前面帶路,白則是慢悠悠的跟在後面,目視前方,像是對一切都不感興趣。
雖然修羽從白那裡弄清了腦子裡的東西大概還能堅持半個月,但他還是打消了回家的想法,能不聯系就不聯系,盡量不要在惹出不必要的麻煩,在剛剛從老家回來的王井濤那裡借來了幾百塊,打算先離開L市。
然而剛走出城中村,看著來來往往的汽車,行色匆匆行人,修羽有個預感,也許自己永遠的就要和這種生活告別了,可我隻想當個普通人,嗯,普通人。
修羽正在走神,一隻略有血色但依舊帶著病態白色的手掌搭在了他的肩上, 白指著路上來來往往的汽車問道:
“你有這種機關車麽?”
機……機關車,我還是把手機給你吧,修羽扯了扯嘴角,有氣無力的回到:
“沒有,買不起,有本子,能開,嗯……我隻有駕駛機關車的公文。”
“晚上,借一架。”
修羽愣了一下,隻是歎了口氣,沒有說話。
晚上四下無人,修羽自暴自棄的躲在巷道的角落裡,不知道從哪摸出了一根煙,毫無求生欲的抽了起來。
我為什麽要躲在這裡啊,為什麽要像個通緝犯一樣啊,老老實實坐黑車離開不好麽,為什麽看見那雙紅眼珠子就忍不住答應啊。
“好了。”
為什麽啊?
踩滅了煙頭,修羽看見一輛嶄新的沃爾沃停在了巷口,他盡量讓自己不去想這是怎麽‘借’出來的,隻是沉默的拉起行李箱走了過去,心裡為4s店祈禱了一番。
路上,修羽麻木的開著車,覺得氣氛有些沉悶,於是開口問道:
“之前為啥你把我扔在臭水溝,不包扎一下我?或者,我是說治療。”
“我很擅長吊唁。”
修羽一愣,能有多擅長?你是不是理解錯了什麽?
“那你和他們什麽仇,他們搶你東西了?”
“我的陵,被挖了,他們。”
修羽頓時渾身僵住,直愣愣的看著副駕駛位置的白,卻沒有看到車前的一道白影。
砰地一聲,修羽急忙踩下了刹車,好一會才緩過神來,驚恐的說道:
“我好像撞到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