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呲!”
一隻白皙的手滑著打火機,橙黃的火焰照亮了昏暗房間的一角,隨即熄滅,另一隻手伸了過來,摸索了一下,將燃氣調節器調到最小。
又是一聲“呲!”
筆毫般的火焰變得微如黃豆,在這雙手主人滿意的目光裡,慢慢的湊近並點燃了好似昨晚剩下的半支煙。
“呼”
重重的吐了一口煙,一道年輕消瘦的身影掀開了被子,叼著半支煙卷,光著身子慵懶的走向了衛生間。
鏡子裡煙霧繚繞,臉龐棱角分明,顴骨略高,鼻梁微陷,濃濃的黑眼圈包圍著眼袋和雙眼皮,和帥是沾不上邊,但是好在湊合耐看。年輕身影向上潑了杯水,用力的擦拭著,雜亂如雞窩的頭髮,倔強如雜草的胡須隻是讓他顯得有些邋遢,但並沒有脫離實際的年齡。
將鏡子中間擦得光潔如新後,白皙的雙手揉了揉臉,向馬桶裡扔掉了燃盡的煙頭,拿起了台子上的牙膏,像碼積木一樣,又像是拆彈現場一般,小心翼翼擠出了一點點,一點點的牙膏。
修羽,一名畢業兩年,參加工作一年多,如今升職為社會閑散人員的……社會閑散人員。
恩,到了今天為止整整辭職半年了,半年前因為頭腦一熱,不願意一畢業就辛辛苦苦當起社會“基石”的修羽憤然辭職,靠著可憐的,幾乎沒有的存款,邁上了環遊世界的理想道路,結果連國門都沒邁出去,就敗光了一年半的血汗,如今已經當了一個月的肥宅了。
按掉水龍頭,臉上敷著毛巾,像爾康一樣彈到床上,毛巾緩緩下滑,修羽胡亂的點著手機,看著自己雙數的存款,想到後天要交的房租,抬頭看著桌子上信用卡的催款單,默默地劃掉了向家裡要錢的想法。
這幾個月家裡並不知道自己衝動辭職的事情,也並不清楚自己透支信用卡的情況,呵呵,想起來還真是幼稚,當初腦子是不是中了病毒.
至於為什麽現在能這麽反省,當然是路上被人騙的多了,久病良醫。算了,就當任性一回吧。
搖搖頭苦笑了一聲,揚手將濕潤的毛巾扔向了牆上的掛鉤,卻不料將錢包撞到了地上,一張女孩的照片掉了出來。
修羽揚起的手僵硬的停在了半空,默默地看著躺在地上的那張照片。
高中學校的廣場上,畢業的喜悅與失落混雜在每一人的臉上,每個人都在互相合照。隻有這個女孩兒獨自一人站在那裡,杏仁眼,及肩發,右側鼻翼有一顆黑痣,便裝比起校服更填了一抹甜美,除此之外平平無奇。
修羽默默的看了很久,隨即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子,胡子拉碴的臉上又充滿了陽光的味道。
“恩,又要開始重新找工作了,老老實實當基石吧。”
穿好衣服,拿好手機,修羽沒有去撿起地上空蕩蕩的錢包和安靜的照片,頭也不回的打開了房門。沒有去乘坐電梯,而是來到了隔壁門前,修羽敲了敲房門,沒有人應答,這次才轉身走向電梯。
隔壁的住戶是他原本的大學室友兼鐵哥們王井濤和……他的女朋友。
“呸,這該死的狗糧!”
修羽默默地暗罵了一聲,擋著眼睛拉開了公寓樓大門,四月份中午的陽光並不刺眼,但修羽慵懶的臉上依舊有些不適應,自言自語的說了一句:
“看來還是廢人當久了啊。”
L市的城中村幾年前就有人嚷著要拆遷,直到現在也是沒有動靜,修羽在這租了一個30平的小單間,
樓下左右兩條街都是超市,小吃攤,餐館,洗衣房等“便民”地點,修羽倒是不希望拆遷,因為他實在找不到比這裡更便宜的房租了。 披著陽光,修羽懶散的轉著,左拐右拐不一會就停在了一個包子鋪的前面,包子鋪的老板和老板娘都是上了歲數的本地人,在這裡賣了半輩子的早點,攤子上倒是有不少老顧客。
籠屜掀開,如雲的熱氣就像是衝破枷鎖的白龍,扶搖直上,肉和香蔥濃厚的氣味像是惡鬼,直奔修羽的鼻孔鑽來,又像是鉤子,好似在製作木乃伊般從鼻孔捅進,在腦子裡不停地攪動。
咕嚕……修羽用力的咽了下口水,臉上露出猙獰的神色,好一會兒才像是做出了什麽重大決定般,鄭重的轉身走向了旁邊的小超市。
“老板,來包泡麵。”
修羽風輕雲淡的舉起手向老板打著招呼,好似什麽都沒發生。
“那邊,左邊架子,一排全是。”
仔細研究著手裡時尚雜志的老板,頭也未抬,隻是伸手指了指方向,修羽不在意的走向方便麵架子,路過櫃台時眼角不著痕跡的瞥了一眼雜志的封面嘴角微笑。
“恩~上上個月的,這期的不太好,顏色太醜了。”
拎著新買的兩包泡麵和兩根火腿腸,修羽摸出香煙,吊兒郎當的開始返程。
距離公寓樓還有個路口的拐角處有一個彩票站,路過時修羽頭也不歪的拐了個彎繼續向公寓樓走去。
一陣清風吹起地上的塵土,一道陰影以一種奇怪的姿勢慢慢的覆蓋了風吹過的地面,還未燃盡的煙卷帶著點點的火星彈到了地面上。修羽慢慢的後退著挪到了原地,拎著便利袋手的叉在腰上,像一隻鬥勝了的公雞。
腦子裡卻是回想起大學時的室友王井濤,在臥談會時的講課畫面:
“我跟你講,福利彩票這個東西你不要相信,咱們能中獎的幾率等同於期末考不用複習還能過的幾率,指望這個掙錢那就是扯淡,不過咱也是優秀好青年,最近我總想著怎麽做點好事,你們看這樣,偶爾遇到了就去買個彩票,幾塊錢就當是買瓶水了,要是能中那就立馬迎娶白富美,不能中就當是為社會做福利了,你說是這個道理不是……”
“啊,還是學生時代好啊,不過我是不是要換個樓住,這每天下樓都能路過啊……恩,最後一次,最後一次。”
撓了撓頭,修羽大步的走向了彩票站。
“衝,單純的衝,純粹的爽,呸,純粹的做福利,我L市第一青年彩票家回來了。”
“叮鈴!”
彩票站的大門被修羽探頭探腦的推開,一進來即便是修羽也被滿屋的煙氣嗆到咳嗽,屋子不大,坐了五六個老彩民,不時地一邊抽著煙,一邊拿著筆在本上寫寫畫畫。
捂著鼻子,修羽快步來到櫃台前面,低聲又瀟灑的說道:
“雙色,兩張,不加。”
“四塊。”
“好”
修羽說著便要出手機掃碼,然後一愣,抬起頭仔細看了看櫃台裡邊店員,是一個27,8歲,面色微冷的女人,面貌有著一點點混血的感覺,但還是華國人的熟悉感居多,頭髮高高的盤起,即便是寬松的工作服也能想象出腰部纖細和柔軟,可以說是很有味道了,成熟,性感,身材……不對!
修羽晃了晃頭,甩出了腦子裡奇怪的想法,沒有再進行不禮貌的觀察,一邊心虛的付款一邊問道:
“小玲呢?怎麽沒見她啊?”
櫃台裡的新店員好像是被問住了,但旋即反應過來,口氣玩味的說道:
“她家裡有事,臨時請假了,這幾天我代班。”
“哦,好吧。”
接過彩票,肚子空蕩蕩的修羽沒有多想便轉身離開了彩票站。
他沒有注意到,從他進屋起,屋子裡的幾個老彩民就停止了動作,而櫃台裡的那個女人,在他轉身離開櫃台直至出門,眼睛就一直沒有離開他的身影。
“5秒啊,有意思,比會裡的那些寵物還要有意思,沒想道出來散心還能有意外的驚喜,嘻嘻。”
櫃台後的女人並沒有動過,穿著的也是普通的工作服,但此時卻散發著迷人的,充滿魅力的,赤裸裸的誘惑感,連說話聲都好似既有吳儂軟語的柔和,又帶著西方女郎的火辣,嘴角噙著笑意,盯著修羽走出了彩票站。
回到家已經是晚上了,本來現在天氣很暖,不知道怎麽一到晚上,突然冷了起來,修羽沒有在意的雙腳互搏甩開了鞋子,掏出了兜裡的彩票,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鍾
21:30
“呼,差點忘了,今天剛好開獎,雖然是做福利,但查還是要查的。”
自言自語的打開了手機,一邊咕咚咚往嘴裡灌著水,一邊查詢著開獎結果,陡然,修羽口吐噴泉,喉嚨裡的水像是爆炸開來,刺激著他的氣管。修羽趕忙放下杯子,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攥著彩票。
“咳咳……01 06 12 13 24 32 13……01 06 12 13 24 32 13”
“我艸,咳咳,一…一等獎!勞資怎麽沒加注!咳咳!”
修羽滿臉不信的又仔細的對了一遍,頓時爾康附體,彈到了床上,雙手緊攥著彩票,雙眼無神,不停地嘀咕著:
“發財了,發財了,發財了。”
不知道嘀咕了多久,修羽像是拜神一樣恭敬的,小心翼翼的將彩票放在了桌子上,然後轉身走到衛生間,期間不停地回頭,好怕彩票突然長了雙翅膀。
“嘩啦啦”
修羽打開水龍頭,不停著將水拍在臉上,好讓自己清醒過來。
“咚咚咚!咚咚咚!”
突然傳來了拍門聲,修羽愣住,偏過頭看著外面,不知道這麽晚是誰來找自己,自己在L市這邊就兩個朋友,一個回老家了,一個出差了。
等等!不會是房東吧?門外的拍打聲越來越急,聲音越來越大,像是有什麽怪物在不停加力的撞擊著房門,修羽皺了皺眉頭,要房租也這麽大火氣?
“等明天兌了彩票還怕沒錢付你房租?”
說著修羽回過頭準備關掉水龍頭,回頭的瞬間,側面的鏡子裡一雙冰冷冷的眼睛突兀的出現,死死地盯著他,一個長發披肩,衣衫襤褸的女人出現在鏡子裡,慘白色的面容讓修羽忽視了其余四官,眼裡隻充斥著那毫無感情的血色瞳孔,絕望,恐怖,毫無生氣的蕭索感瞬間充斥了修羽的大腦。
“啊!”
修羽砰的從床上坐了起來,大口的喘著氣,冷汗浸濕了還未脫下的襯衫,嗡嗡聲不停響在耳邊。漆黑的房間裡恐怖感依舊刺激著修羽的神經,夢中血色的瞳孔放佛還映在腦海中,他趕忙按下了開關,小瓦數燈泡的光芒雖然昏暗,卻給修羽帶來了一點點的安全感。
“呼,還好是個夢,才21:30,一覺從下午睡到了現在。”
想著修羽起身脫掉了被汗水浸濕的襯衫,倒了杯水,查起了彩票。
“恩,第一青年彩票家的本職不能忘。01 06 12 13 24 32 13,恩,01 06 12 13……?”
修羽的手有些顫抖,腦子裡刮起了十二級風暴,不敢相信的看著手機裡的開獎信息。
“財神……財神托夢,我一定還在做夢,一定是還在做夢,洗把臉,洗把臉醒一下。”
把彩票揣進了兜裡,修羽腦子一片空白的走進了衛生間,冰冷的水流拍打在臉上,水珠不停的從發絲上滑落,接著慢慢的恢復了思考能力。
“還能清晰思考,沒在做夢,剛剛真的是財神老爺托夢?”
一夜暴富的喜悅感噴湧而出,真是久旱逢甘霖,窮時遇彩票,連倔強的胡須放佛也充滿了活力,修羽沉浸在喜悅中,幻想著自己該用什麽姿勢把那幾百塊房租甩到房東的臉上,該怎麽延長一些自己肥宅的時間,恩…房租,信用卡,旅遊,發財了!
“咚咚咚!”
門外突然響起了怪物般的敲門聲,修羽下意識後仰歪頭看向門口,頓時喜悅感拋卻腦後,一股涼氣瞬間自腳底板衝到了大腦,汗毛根根豎起,還未擦乾的水珠放佛都要結成冰珠,夢裡的情景一下變得清晰。
敲門聲還在繼續,夢裡那令他有些微怒的聲響此時卻放佛死神的喪鍾,令他恐懼的不知所措。
回頭!還是開門!
鏡子裡血色的瞳孔重新映現在修羽的腦海中,現實卻並不給他多余思考的時間,門外的聲音驟然一停,接著是一道巨響,修羽看見自家的房門被整扇撞進了房間裡。
顧不得鏡子裡會有什麽變化,修羽猛地竄到了屋子中間,轉眼就看見門口站著三道人影,一個身高莫約兩米的壯漢,兩個略矮一頭身材消瘦的男子,三件一樣製式的西裝,他們的臉放佛籠罩著一層黑霧,讓修羽無法看清面容。
我艸,什麽人?怎麽辦?打不過!
修羽放佛置身於大學期末考作弊時被老師抓住的狀態,冷汗代替了水珠,三個人影就那麽輕松的看著僵硬的修羽, 沒有絲毫動手的意思。
“沒有個鬼啊,這特麽明顯是要動手了。”沒有開窗的屋內突兀的有絲絲冷風,修羽回了回神,咽了下口水,剛想要開口來一套三連,一道沒有生氣帶著冷意女聲在耳邊響起:
“窗外,跳。”
修羽不清楚是誰的聲音,但此時就像當初辭職一樣,腦子瞬間中毒,轉身一頭撞向了玻璃窗。
“瑪德,不像電視劇裡隨隨便便撞破玻璃那麽輕松啊,忘了是五樓了。”
破碎的玻璃放佛噴湧而出的泉水,帶動著修羽飛躍在五樓的半空中。修羽感覺時間變慢了,他放佛伸手就能輕松碰到身邊月光下亮晶晶的玻璃碎片,就像小時候吹起的肥皂泡。
彩色的泡沫上,修羽放佛看到了小時候第一次考第一,第一次逃課……看到了父母的臉龐,看到了同窗和僅有的幾個朋友的笑臉,看到了那張還躺在地上的照片。
“能想起這麽多,我怕是真的要死了吧。”
隨著玻璃的破裂聲,修羽整個人衝出了窗外,疼痛和震蕩感讓他瞬間昏迷。
一雙慘白到有透明感的雙手突兀的出現在半空中,穩穩地接住了修羽。
……
破碎的玻璃窗前,三道人影沉默的注視著下面的街道。
“沒了,不用管了吧?”
“摔死了就不用管了,但是他沒了。”
“麻煩了,但也幸好。”
“什麽意思,我聽不懂。”
“你這大腦殼不用懂,狐使說了,要活的。”
PS:不要在床上吸煙,吸煙有害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