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冷漆黑的地窟之中,一頭金色短發的少年側躺在石板上迷迷糊糊的睡著,頭髮因為潮濕貼在了他的臉頰上。
只見他不舒服的伸手撓了幾下,輕聲囈語了幾句之後翻了個身,他穿著的那套縫補的還算整齊的舊衣便又多沾染了些泥土。
少年名叫布萊克,是這個被稱作聖光尖角的村落中聖光祭司的兒子。
他因為這幾天太過淘氣,被身為祭司的父親關到了位於教堂之下的地窟裡,以此作為懲戒。
“咕嚕咕嚕。”
肚子裡的饞蟲不斷的折騰,惹得布萊克再也睡不下去了。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提提拉拉的走到了洞窟的門口,湊到狹窄的門縫上向外瞧去,外面依然是空無一人。
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自己的肚子都餓扁了,父親怎麽還不來放自己出去呢。
“隻要父親現在出現,我保證三天,哦不,我保證直到月底之前都不會再惹亂子了。”
他頭頂上的地面還在微微的震動,但是之前仿佛幻聽一般的野獸嘶吼聲卻是不再傳來。
布萊克用力拍了地窟的門板一會兒,仍然是不見有人來理會。
他無聊的走到了地窟裡那些盛著聖水的大缸前撈出一杓來,咕咚咕咚一氣喝了下去,然後又蜷縮在了石板上。
他試圖靠著入睡來逃避一下肚腹中的饑餓,不過已經在睡夢中待了很久的他一時卻也無法再次睡著了。
“父親也太過分了。“布萊克在黑暗中睜著兩隻眼睛,盯著陰冷潮濕的牆角抱怨,”不就是稍微玩的瘋了一點,居然把我關了這麽久。”
也不知道苦苦捱了多久,一股睡意終於湧了上來,布萊克又昏昏的睡了過去。
接下啦的幾天中,他先是以聖水充饑,再到後來只靠聖水已經沒有辦法壓製那要撕裂肚子的饑餓感。
期間布萊克很是在洞窟的門口處大大的鬧騰了幾次,試圖能夠引起外面的注意。
可是始終都沒有一個人來。
餓的頭昏眼花的布萊克最終將視線投向了牆角那不知道生長了多久的厚厚苔蘚。
“這種東西......怕是不能吃吧。”盡管饑腸轆轆,但是他還是控制著自己努力從那一堆肮髒的苔蘚上挪開了視線。
又過了兩天,仍然是沒有人出現。
他終於還是忍耐不住,小心翼翼的從最外層揪起了一小撮苔蘚放進了口中,勉強著自己咀嚼了幾下。
“竟然意外的美味。“他的眼睛一亮,”雖然開始澀澀的,但是嚼到後來就會有一絲甜味。”
於是苔蘚便充作了他接下來這段時間的食糧。
時間一日一日的過去,他就這麽一日一日的苦捱下來。
直到後來,布萊克也不知道究竟過去了多少天,就連牆上最後的一層苔蘚都快被他連著泥土吃個精光了。
如果現在有人見到他的話一定會驚訝的發現,原本十分壯實的布萊克如今已經消瘦的渾身皮包骨頭,再也不複當初那個精靈古怪的模樣。
而且他的身上還被一層薄薄的光膜包裹著,在那淡淡的光亮中更映的他形容枯犒。
“這裡!就是這裡!“一個粗獷的人聲隔著地窟的門板傳到了布萊克的耳中,”還有聖光存在!”
那聲音在他聽起來便好似神靈大人的呼喚,他如臨大赦一般連滾帶爬的跑到了門口,用盡了僅存的一絲力氣拍打起了地窟的門。
門外的人突然聽到響動後嚇了一跳,
‘鏘’的一聲就架起了手中的武器,他身後的同伴也條件反射般的紛紛抽出了武器。 一時間,那個委頓在門後的少年竟然讓他們如臨大敵。
不過馬上就有人反應了過來:“你抽什麽風?!“然後啪的在前面那人的頭盔上拍了下去,”聖光環繞之地怎麽還會有魔種,快點把門打開了。”
布萊克那幾乎停止了轉動的腦袋依稀聽到了‘魔種’二字,但是他也反應不過來什麽了。
隨著大門被打開他也斜斜的倒了下去。
臨昏迷過去之前他模模糊糊中看到幾個身著盔甲的人影闖了進來。
“是人!還有活人!”
“快!快叫隨軍祭司!”
“這些是什麽人啊,這麽熱鬧呢......“這是布萊克昏過去前最後轉過的念頭。
在他昏迷的時間裡,一隊又一隊身著盔甲的士兵開撥進了聖光尖角,或者說曾經的聖光尖角。
他們中不少人的身上都沾染了血汙,甚至還有一些看起來受了不輕的傷。
存放在地窟中的聖光石被一箱箱搬出,補充了軍隊的損耗。
而那些士兵們發現了一名幸存者的消息也被逐級上報,最後傳到了這支軍隊將官的耳中。
那名將官滿臉詫異的詢問了情況,他也是一臉的不可置信,在這種地方居然還能夠有幸存者。
不過他還是緊忙隨著部下的指引前去了安置布萊克的簡易駐地。
“這是?”
看到布萊克那枯瘦的模樣後將官先是一驚,但緊接著他就被布萊克身上那若有若無的光膜吸引了注意。
在和隨軍祭司確認了布萊克的的性命暫時無礙後,他便連忙讓兩個士兵抬著布萊克隨他一同去拜見那位大人。
在這個曾經名為聖光尖角的村落殘留的廢墟上,一個有著灰褐色頭髮、胡子拉碴的中年人滿臉疲憊的坐在一塊石頭上。
他遠遠的望著滴血一般通紅的殘陽,彷佛在思考些什麽。
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了將官帶了幾個人匆匆朝他這邊趕了過來,中年便微微點頭示意了,然後站起身向他們走去。
防衛軍隊的將官見他起身,就加快了腳步跑到了他面前。
用崇敬的眼光注視了他一下後將官鄭重的走上前稟報道:“卡萊爾大人,此次災害中殘留在這一區域的魔種余孽已被完全擊潰。“
”大部分魔種已被斬殺。“他回首望向了下面紛亂的廣場,”隻有極少數漏網之魚,目前也已經安排了人手四下追擊。”
“將軍你才是部隊的長官。“被稱作卡萊爾的那人面色淡然地搖搖頭,”事急從權之時我也要聽從你的命令,軍務之事無需向我稟報。”
防衛軍的將官臉色凜然的回答:“有大人您在這裡,我們自然聽從於您!”
卡萊爾不再強求,而是再一次輕輕搖了搖頭。
將官見狀繼續稟報道:“聖光尖角上下除了後面擔架上的這位少年,全村......再無一幸免。”
卡萊爾聞言一愣,眼角的悲傷顯得更濃了些。
而回答完畢之後,將官臉色也甚是慘淡,但他還是勉力補充了一句。
“不過這名少年有些異常,我覺得應該帶來給大人您過目。”
卡萊爾深呼吸了一口,抑製住自己的情緒後,走到後面躺著布萊克的擔架旁,竟然驚訝的‘咦’了一聲。
他原本皺緊的眉頭稍微舒緩了一點,陰沉的臉上也浮現起了一縷微笑。
“您辛苦了。“他轉向那名將官,”這個被聖光護佑的孩子可以說是這些天來我得到最好的消息了,就勞您將他交給我吧。”
將官聽了之後命那幾名部下將布萊克留下,恭敬行禮向卡萊爾告辭去忙其余的各項事務了。
剛剛結束了一場大戰,需要他的地方還有很多。
站在擔架旁的卡萊爾低頭注視了昏睡中的布萊克一會兒,然後朝著他伸出了手掌。
一團同樣的光膜出現在了那隻手掌周圍,不過和布萊克身上那若隱若現的光膜相比,這一團明亮了不知多少倍。
昏迷中的布萊克彷佛感受到了它的存在,在擔架上的身體開始微微的向卡萊爾那邊傾斜。
卡萊爾見狀當即便彎下腰,把手掌輕輕貼到了布萊克瘦骨嶙峋的胸口。
“真是個可憐的孩子。“他摸著布萊克突出的肋骨喃喃自語。
那隻手掌上的光膜就好似液體一般從接觸的地方流進了布萊克的體內,隨之布萊克身外的光膜稍微的明亮了一些,不再若隱若現,而是逐漸穩定了下來。
過了少許的時間後,布萊克一聲囈語,慢慢醒轉了過來。
他艱難的掙扎著坐直了身體,方才昏迷之時隨軍祭司已經給他喂食了點專門供給重傷員的肉粥,所以雖然仍舊十分虛弱,但也稍微恢復了些力氣。
注視著這個身上閃爍著黯淡聖光的少年,卡萊爾試著用盡量和藹的口氣和他交談:“孩子,你叫什麽名字。”
“布......布萊克。”
布萊克有些迷茫的看向眼前這個陌生的大叔,條件反射的吐出了自己的名字。
“大叔你是誰?”他費力的扭動脖子環顧了一圈之後,更加迷茫的問道:“我又在哪兒?”
卡萊爾沉聲回答了他:“我是卡萊爾,這裡......”
說到這兒的時候他突然語塞,這,該怎麽和眼前的這個可憐的孩子敘說呢。
照直告訴他這裡是那個名為聖光尖角的村落,是他平日裡生活的地方,是已經被一場魔種狂潮所摧毀的廢墟?還是暫時捏造一個無關的謊言來欺騙他?
布萊克卻沒注意到他的表情有異,而是被他剛才所說出的那個名字震驚到了。
“卡萊爾?哪個卡萊爾?“他不敢相信的瞧著這個中年男人,囁喏著開口道:”大叔你你......你難道是聖翼勇者卡萊爾大人?!”
聽到卡萊爾這個名字後布萊克的眼睛有些發亮,精神一時之間也振奮了起來。
要知道作為蓋亞大陸上為數不多的勇者之一,聖翼勇者乃是人類陣營之中最為頂尖的強者。
同時也是唯一一名始終活躍在抗擊魔種第一線戰場的勇者。
他的名字可以說在邊境的傭兵和居民之中口口相傳,更是不少人心目中的偶像。
其中就包括了布萊克。
卡萊爾一愣,他沒想到布萊克的注意力放在了這個地方,不過還是微微點頭。
他最終決定盡管現實太過於殘酷,可還是得將實情相告。
“這裡......就是聖光尖角。”
布萊克又是愣了一下,隨後他虛弱的笑了起來:“傳聞裡聖翼勇者是個十分平和的人,可沒想到您竟然還會開玩笑。“
“我從小在聖光尖角長大,對那裡的一草一木都識得”他指著周圍的廢墟,“這裡怎麽可能是聖光尖角。”
卡萊爾向著太陽將要落下的方向望了過去,那裡村子邊緣的一片寬敞空地,而空地上還殘留有各種魔法爆炸和重型武器劈砍的痕跡。
許多士兵在那裡來來回回的忙碌著,一點點的清理殘余的魔種屍體。
卡萊爾也不知道該以什麽樣的表情來面對著少年說出真相,因此他沒有轉向布萊克,而是維持著現在的方向背對著他。
“前幾日發生了一場規模很大的魔種狂潮,聖光尖角......就在魔種狂潮主力行進的路線上。”
“在前面那片空地上,村落裡的人們應該進行了一番激烈的抵抗,”他繼續緩緩的說著,“祭司的聖光普照、重甲戰士的斬擊、各屬性魔法師的魔法攻擊,甚至還有矮人傀儡師的殘骸。”
“只可惜魔種的規模太過龐大。“說到這裡,他的眼前不禁也有些模糊。
”聖光的屏障並沒能阻攔它們的進攻,短短的幾刻鍾之後村落的防禦就被衝破了。”
布萊克緊緊的攥著拳頭,順著卡萊爾所朝的方向望去。
他咬著牙關努力讓自己不要哭出聲,但是眼中的淚光卻是越來越多了。
那裡分明就是聖光尖角中位於傭兵工會前面的廣場。
隻是他印象中的模樣再也不複存在。
遍地的血汙、斷裂的武器、魔種的殘肢斷臂,以及卡萊爾剛才提起過的各種攻擊留下的痕跡。
“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布萊克突然如同一隻受傷的幼獅一般聲嘶力竭的嘶吼起來。
“我們村子裡有那麽多強大的傭兵,還有聖光祭壇在!怎麽可能會被魔種衝破!“
“這些都是假的!”
剛剛恢復的少許體力不足以支撐他這樣的折騰,嘶喊了幾聲之後他就有些喘不上氣來,隻能大口大口的呼吸著,眼淚也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一般灑落到了地上。
“父親......阿黛爾......”
他的口中低聲叫著他們的名字,隻不過再也得不到回應。
布萊克聽到動靜後轉身伸開雙臂抱住了布萊克,他低頭看著懷中不肯接受事實還在微弱的掙扎著的少年皺了皺眉。
他現在經受不住這樣的折騰,於是卡萊爾伸出手指在布萊克的眉心輕輕點了一下,將一團聖光送入了他的額頭內去,試圖安撫他的心神。
多虧了有他這個聖翼勇者在場,換了其他人恐怕沒有什麽合適的手段來應對。
在那團聖光沒入布萊克的額頭之後,方才還如同一隻小獅子般嘶吼的他便昏昏睡去了。
過了幾個鍾頭之後,布萊克從昏睡之中清醒過來,睜開眼睛之後發現自己躺在一頂小小的帳篷之中。
而卡萊爾則坐在帳篷的門口,靜靜地眺望著繁星滿天的夜空。
這一切昭示著剛才發生的情景並不是他的一場夢境。
布萊克緊咬著牙掙扎著爬了起來,然後搖搖晃晃的跑出了帳篷,卡萊爾坐在那裡並沒有選擇出手阻攔住他。
跑出了帳篷之後布萊克發現他們現在依然停留在聖光尖角,滿天的星光撒將下來,大地仿佛披上了一層淡淡的銀妝,隻是防衛軍的部隊已經先行撤走,入夜之後聖光尖角那空蕩蕩的廢墟中寂靜的十分嚇人。
他無法克制的在村子裡那些曾經的道路上四下狂奔,試圖推翻卡萊爾告訴他的那些事實,試圖從村中的瓦礫之下尋找到幸存下來的人們。
他更希望能夠從這場狂野而又荒謬的噩夢中醒轉過來。
“我一定不再調皮了,我保證!”
然而直至在廢墟中奔跑到全身脫力,布萊克也沒能找到一點點生命的氣息。
打小在那裡生活的教堂已經幾近倒塌,周邊的幾棟民居也已經隻留下了些許的殘垣斷壁,這一帶整個成為了一片廢墟。
布萊克便如同一個幽靈般失魂落魄的在其中遊蕩著,仿佛一陣微風就能將他吹散。
在他搖搖晃晃的徘徊到阿黛爾家所在的附近時,地上的一件東西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是一個不知經過了幾番踩踏,已經陷入泥濘之中的破舊布娃娃。
阿黛爾的布娃娃。
他記憶的閘門一瞬間被打開了,那些過往的回憶如同潮水一般湧了出來。
“布萊克,你的夢想是什麽?”
“布萊克,我們去玩吧。”
“布萊克,如果你長大了要成為一名傭兵,那我就要成為一名勇敢傭兵的妻子。”
少女的音容笑貌變成了無數的畫面在他的眼前逐一的浮現和閃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布萊克終於再也堅持不住,無力的跪倒在了地上,仰天失聲痛哭起來,大顆大顆的眼淚順著他的臉龐滾落在了這片廢土中,濺起了小朵的灰塵。
一切的一切,原來真的是已經失去了。
為什麽?!
為什麽一切都被毀滅了,卻偏偏還讓我自己活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