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是晚上21:32,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沉重的夜色壓在整座城市上空,透過車窗往外望去,紛繁的霓虹燈凝結成一塊塊五彩的斑塊。
她坐在副駕駛的位置,雙手抱胸直視前方,從車輛後排傳來幾個社會青年的竊竊私語,像是在討論今晚老大會采取怎樣的行動。前面一輛帕薩特就是華三爺坐的車,藏匿在車隊當中,看上去相當低調。
收到的短信上只有集合的時間地點,關於今晚要幹什麽上面一句沒說。到了酒樓人聚齊之後黎勇也只是簡單提了一句華三爺要去見個人,然後讓所有人上車跟著去。
如果真只是見個人的話需要這麽大的陣勢嗎?傻子都能感覺出來,這次行動絕對沒有黎勇說的那麽簡單。
她從衣服裡摸出那塊龍形項鏈,拇指在沾染了她體溫的鐵塊上細細摩挲。
黑色的帕薩特車隊穿過車流,等過紅燈,拐進小巷停在道路兩邊。司機解下安全帶,一車人隊齊刷刷地下車,用力關門的聲音不絕於耳。
許月把項鏈塞進衣服裡,跨出車子抬起頭,看到眼前一塊巨大的霓虹燈招牌,上面閃爍著“幻方KTV”幾個大字。
招牌下的大門口旁擺放著兩個威武的石獅子,大樓旁邊還有觀光電梯,從大門口的玻璃門往裡望去可以看到接待大廳巨大的金色吊燈和長到不可思議的金底紅面沙發,這個KTV看起來還真是頗具豪華氣息。
今天華三爺還是那一身黑衣,只不過外面多套了一件黑色西服,九眼天珠吊墜仍然顯眼。他嘴裡叼著一支雪茄,花白的頭髮絲毫沒有影響到他身上冷酷的氣質。
許月往前走兩步到華三爺的身後。那個穿著迷彩服的保鏢大漢用余光瞥了她一眼,感受到這不善的目光,她皺起了眉頭。
華三爺拿下粗大的古巴雪茄,抬頭望著這豪華的KTV,嘴角泛起冷笑。他邁開腳步,朝KTV的大門口走去。
黎勇一抬手,對所有從車上下來的人壓低了聲線道:“走!”
黎勇加快速度走到華三爺身前推開了KTV的大門,然後恭恭敬敬站到一邊。華三爺帶著著二十幾人魚貫進入大廳,後面的人習慣性地把KTV大門堵住。服務員看到這陣勢急忙趕過來,對最前面的華三爺小心翼翼地問道:“那個,請問客人有預約嗎?”
“預約?”
黎勇一下子衝過來,按住服務員小姐的肩膀,臉色十分難看。他刻意壓低聲線道:“注意你的言辭,你可知道這是什麽人?這個KTV至少有一半都是他的!”
服務員小姑娘被嚇傻了,囁嚅著一句話也說不出。這時華三爺喝止了他:“黎勇!注意你的行為。我們是來見老朋友的,不是來找麻煩的。”
黎勇聳聳肩,攤開五指放開了服務員小姑娘的肩膀,服務員小姑娘雙腿一軟一下子就坐了下去。
“喂,你!”黎勇指著櫃台一個男服務員命令道,“去把你們大堂經理找來!快去!”
男服務員趕緊跑進了內部走廊。華三爺回頭一望,斥責道:“堵著大門幹什麽,快讓開!別影響了生意。”
有華三爺的命令,二十幾人很快從大門處散開了,但華三爺沒坐下誰也不敢坐下。
許月背靠著一面牆雙手抱胸,眼神十分淡然。
在來這裡之前,她已經做好了萬全準備,把這一切都拍下來,作為罪證。
華三爺散步似的往前走了兩步,到大廳櫃台邊上隨口問那個面色有些緊張的KTV櫃員:“最近生意怎麽樣啊?”
“挺…挺好的。”那個年輕櫃員的回答有些結巴。不過華三爺似乎並不在意,靠在櫃台邊上抽了一口煙。
“啊,挺好的,那就好。”華三爺隨口說著,神色淡然,又似乎若有所思。
沒過一分鍾,大堂經理就帶著三個穿著黑色西服的男人急匆匆走了過來。大堂經理留著平頭,帶著銀框眼鏡,看上去十分斯文,但面對著這明顯來者不善的二十多號人卻沒有半點緊張的意思。
“您就是華三爺吧。我看過了您的照片。”大堂經理在華三爺面前十分恭敬,“老板已經為您準備好了包間,正等著您過去呢。不過…”
大堂經理掃了一眼旁邊杵著跟電線杆似的二十多號人,帶著歉意的語氣道:“不好意思,包間可能裝不下這麽多人,所以您能暫時讓他們在外等候嗎?”
“呵。”
華三爺冷笑一聲,手指間粗大的雪茄煙在用力之下緩緩變形。
“可以啊,在我面前擺起架子來了,翅膀確實長硬了。”
旁邊的邵剛暗自搖頭。旁邊的許月面無表情地望著這一切。
“我倒要去會會他。”華三爺的表情逐漸冰冷,手指一鉤,“你、你,你們兩個跟著過來,其他人暫時在外面等著,黎勇你看著。”
華三爺指了吳彪和許月兩個保鏢,把雪茄煙用力在櫃台上碾熄,在大堂經理的帶領下快步走進走道。踏過震天的音樂聲,七彩的水晶玻璃磚面上映出華三爺陰沉的臉,然後是神色複雜的邵剛,再後面是面無表情的許月和吳彪兩個保鏢。
一行人踏上觀光電梯直達三樓,穿過亮得晃眼的大燈,拐過五六道彎,這才到了一個豪華的雙開門大門前。門旁邊立著兩個穿黑色西服戴墨鏡的保鏢。
好小子,還裝得有模有樣的。華三爺冷笑一下。
“請等一下。”
其中一個保鏢伸手攔住了華三爺,聲音機械而冰冷:“武器和電子器具不能入內,請配合我們進行搜查。”
“連我也不例外嗎?”華三爺面無表情道,但能很明顯聽出他語氣中越來越濃厚的殺意。他余光掃過身後的許月和吳彪,示意兩人做好動手的準備。
既然你不仁,就別怪我不義了!
“這當然…”
保鏢話還沒說完,卻聽到從對講機裡傳來自家老大的吼聲:“喂,搞什麽鬼,這是我兄弟!快讓我兄弟進來!我知道有保鏢吧,保鏢什麽的讓他們待在外面等著就行了,我要跟我兄弟好好敘敘!”
“抱歉。”保鏢馬上讓開,給華三爺做了個“請”的手勢,“是我們失禮了,請進吧。”
但華三爺並沒有動,只是對那個保鏢伸出手:“把對講機給我。”
保鏢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對講機摘下來給了他。華三爺對對講機說:“那不是保鏢,是我的生意夥伴,我要帶她們進去。怎麽樣,你看著同意一下?”
對面沉默了兩秒,這才訕訕道:“怎麽需要我同意呢?說這種話實在太見外了。讓他們進來吧,不過你知道的規矩的,什麽東西不能帶。”
“我還沒忘,用不著你提醒。”
把對講機丟還給了保鏢,華三爺取下護鏡和手表這樣的敏感器具,其他三人也跟著取下了護鏡和手表,交給旁邊的保鏢。
保鏢看了一眼許月和吳彪掛在耳朵上的入耳耳機,想了想還是沒有要求他們摘下來。
戴著眼鏡的大堂經理為四個人拉開了大門,一入眼的就是天花板上那一盞層層疊疊姿態如盛放的牡丹、顏色幽深如大海的吊燈,映出整個包間呈現一種有起伏的幽藍的顏色。整個包間是圓形的,就像會議室一樣寬敞,一邊半圓形全是虎斑紋的長沙發,沙發上放滿了鮮花,桌面上擺滿了瓜果;另外半邊除了大門以外就是一張巨大的超高清屏幕,上面正播放著經典老歌《兄弟難當》的MV。
一個把頭髮扎成一個小辮的男人正隨意地坐在寬大的沙發上。 他穿著紅白粗條紋襯衫,裸露的胸膛上紋著一大塊猙獰的龍紋;脖子上戴著一塊龍形玉牌,拇指上戴著一個玉扳指,整個一給人一種爆發戶的感覺。但恐怕沒那麽簡單。
“我說兄弟難當,咱們有難一起闖;一杯酒啊到天亮,再和從前一樣;我說兄弟難當,咱們有福一起享;一輩子的兄弟情,比天還要長!…”
這個男人手上拿著話筒,閉上雙眼跟著旋律聲嘶力竭地喊著,恐怕已經不止唱了一遍。華三爺瞥了一眼,只見戴眼鏡的大堂經理和另外兩個穿黑西服的男人也跟著進來了,過去到那個男人一邊。這是他沒有想到的。
大門已經關上了。華三爺一抬手示意許月和吳彪留在原地,自己和邵剛往前走。
“一杯酒啊到天亮,再和從前一樣!…”
這一句唱完,男人一下把話筒丟到一邊的沙發上,一拍大腿站起來,快步迎上去,張開雙臂一下子把華三爺和邵剛抱住。
“兄弟,我的兄弟!”
那個男人埋著頭,收緊了勾住兩人脖子的手臂。
“好久不見了,多少年了…”
在這樣的音樂環境中,邵剛似乎有些動容。
“是啊,好久不見了,都十二年了…”
“方桓。”
華三爺叫了那個男人的名字。蔣方桓抬起頭來,低聲道:“那之後,文華你入獄,大剛不得不逃去西北,我也跟著在南方沿海避了好幾年風頭。”
“不過還好,現在已經好起來了。來來來,先坐,先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