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士煒聞士公之言,心中大喜,時複歡笑,因謂士公道:“還是爹爹計勝一籌,兒隻恨今日不是明日!”
士公笑道:“煒哥兒,莫急,須知‘好菜還需慢火’。”轉而複緩緩而道:“兒啊,你何時才能改你這急性子?”
士煒嬉笑道:“爹爹好生沒有道理,豈不聞:‘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投機之會,間不容穟。’之語乎?”
士公搖頭歎道:“你啊,自小便是歪理極多,爹爹懶得和你爭辯,等你日後吃到苦頭,莫要怨爹爹!”
士煒忙點頭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士公喝道:“莫要嬉皮笑臉,還不快快回府,好生讀書?”
士煒苦笑道:“爹爹,這書,孩兒已看一天,忒無意思!何況今晚,兒已與詩友有約,共相賦詩,亦是美事一樁。”
言罷,下人早已將馬備好,遂急上馬而去。
士公怎會不知士煒的心思?遂頓足大聲道:“你個‘現世寶!’還去那勾欄瓦舍之地!趕緊給我回來!”
那士煒已上馬,怎會聽其父之言?遂嬉笑道:“兒方才已言:‘隻恨今日不是明日’——只有於那地兒,一夜方能轉瞬即逝。父親休惱!”
言罷,便驟馬急馳而去,須臾,不見蹤影。
士公但連連搖頭,長歎不已,回府,不提。
那士煒哪裡是去約什麽詩友?其竟直奔潔園巷“水月樓”而去,那“水月樓”是個煙花風月之所:三教九流,說彈評唱,佳人美酒,無所不有。
靜遠因說書之時:才思迅捷,常口出驚人之語,而聞名於東京巷陌,走卒販夫;掌櫃亦聞靜遠之名,許以重金,邀其至“水月樓”,說書打渾,以愉賓客。
此時,靜遠正於“水月樓”前堂之中說書,其侃侃而談,口若懸河,時出妙語,台下叫好之聲,連綿不絕。
諸位皆知:那士煒向來輕視這市井助教、勾欄瓦舍之人,其方一進門,便見眾人熙熙,擠於一堂,竟相而聽靜遠之說書;其又見靜遠相貌堂堂,口出妙語,心中不禁妒火中燒。遂急向台前走去,眾人之中,眼尖的早已認出這位士府公子,忙退出一道,容其通行。
士煒至台前,大聲道:“聽你這小子誇誇其談,還妄圖引經據典,不過是雕蟲小技,難登大雅之堂,未必有真才實學!”
靜遠觀士煒其人,再聽其言,複觀旁人之形狀,心中已明一二,念道:“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哥,竟如此無聊至極——尋某等麻煩。”
遂微微笑道:“公子爺,某所說、所講,確實是雕蟲小技,隻願博得大家一笑而已。”
士煒乜視道:“既是雕蟲小技,必難登大雅之堂,還不快快離去,免得在此丟人現眼!”
靜遠笑道:“敢問公子:‘此處即大雅之堂’嗎?”
士煒一時氣急,怒道:“此處不是?何處是?”
眾人之中,有人聽聞士煒此言,欲笑,但又恐候府家勢,強止之,皆一副似笑非笑之狀,好生怪異之景!
靜遠佯作惶恐之狀道:“公子爺,此是某謀生之處,若某離去,家裡之人定會食不果腹,難以安生,不知某何處獲罪於公子,竟使公子如此?”
士煒聽靜遠此言,心中妒火稍緩幾分,想到近幾日於學堂,所學對聯之識,複念靜遠或無所學,又欲在眾人前賣弄文才一番,遂道:“你欲在此處說書亦非不可,只要你能對上本公子的對子。”
靜遠佯做大驚之狀道:“公子高才,
想某愚鈍,必不能對;然某生計之事亦不可不保,某只能試上一試,請公子出對。” 士煒觀堂中一女頭上斜插一枝海棠,便道:“海棠。”
靜遠忙答道:“山藥。”
士煒道:“嫩海棠。”
靜遠道:“老山藥。”
士煒道:“帶露的嫩海棠。”
靜遠道:“連毛的老山藥。”
士煒道:“一枝帶露的嫩海棠。”
靜遠道:“半截連毛的老山藥。”
士煒道:“斜插一枝帶露的嫩海棠。”
靜遠道:“倒掛半截連毛的老山藥。”
士煒道:“頭上斜插一枝帶露的嫩海棠。”
靜遠道:“腰間倒掛半截連毛的老山藥。”
士煒道:“她頭上頭上斜插一枝帶露的嫩海棠。”
靜遠道:“我腰間腰間倒掛半截連毛的老山藥。”
士煒道:“我喜她頭上頭上斜插一枝帶露的嫩海棠。”
靜遠道:“她怕我腰間腰間倒掛半截連毛的老山藥。”
此時眾人再難忍住,俱前俯後仰,哈哈大笑;那士煒面如土色,正欲強以他言說之,忽有一人,大聲道:“你這低俗之言,怎對得上士公子高雅之語?士公子尊貴之身,何必與此人相比?快快隨老身而走,我們姑娘還等著你哩!”
眾人視之,此人乃“水月樓”掌櫃也;士煒聽其言,急忙隨其而行,卻陰使人察靜遠之底細;掌櫃又私謂靜遠道:“鈺哥兒,你方才之舉,果然厲害!且好生在此說書,此人我來應付。”
待士煒走後,眾人大讚靜遠不已,其中玩笑之言,逗趣之舉,某暫且不表。
卻說士煒於溫柔鄉中,翻雲覆雨,一夜果然轉瞬即逝;來日早早收拾行裝,往茂國公府而去。
此時,柳依正於前廳之中獨飲冷酒,心裡尋思道:“虧我昨天許多眼淚兒,卻被士公攪和了;也不知爹爹此時身體如何?靜修之詩詞,父親看完,有無作用?”其方想至此,又複飲數杯,沉默不語,不知所思何事。
忽左右報道:“士候之子,士煒求見,現已至門外。”
未及下人說完,士煒便大步而入,如於自家一般,柳依聽其腳步之聲,忙面露悲戚之色,隱隱落淚,低頭不語。
士煒見柳依此景,佯安慰道:“柳依表妹,舅舅或許無恙,何故如此傷心,獨飲冷酒?來!來!來!我且與表妹喝幾杯。”
柳依佯做大驚之狀,慌道:“妾身方才思父親牢獄之苦,不覺落淚,不知士公子前來,有失遠迎,望請恕罪。”遂吩咐左右置盞看酒,引士煒上座,不提。
士煒歎道:“表哥我實想助你,奈何家父之言,頗有道理,亦不可忤逆;方才見表妹如此悲戚羸弱,我心中亦在滴血!”說罷,以手捂心,似作痛苦之狀,將身前之酒一飲而盡。
柳依泣道:“士公之言,卻有道理,妾身如今唯有聽天由命,但望上蒼保佑父親而已。”
士煒佯做欲言又止之狀,忽道:“表妹,我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柳依忙道:“士公子,但說無妨。”
士煒即道:“柳依表妹,我爹爹昨日之言,其意乃是:懼怕因舅舅之案而牽扯全家,故而不敢相助。”
柳依點頭道:“公子之言,妾身昨日已然明白,亦明士公之苦也。”
士煒急忙道:“柳依表妹,我下面此言,萬萬莫要說與家父,若家父知之,我必當皮開肉綻!”其又轉猶豫之色,緩緩而道:“家父所慮者:乃懼怕因舅舅之案而牽扯全家,倘若你我此時為一家:你父即吾父,你父之案亦為吾父之案,已然牽連,則我父親為保住全家,別無他法,必然死力相助國公。”
柳依聽完,心中一愣,須臾即明士煒言外之意,但仍作疑惑之色道:“如今,你我兩家亦有親緣,何故如此言說?”
士煒歎道:“我兩家祖上雖有姻親,然卻距今甚遠,故無所用,為今之計,隻望表妹不嫌我醜陋,下嫁於我,方能讓我爹爹全力相救國公。”
轉而又面露痛苦之色,若其蒙受巨大委屈一般,謂柳依道:“我爹爹平生謹小慎微,必不讓我娶你,若我倆有夫妻之實,木已成舟,則我爹爹必會顧及候府之顏面,雖會將我亂打一通,卻定會讓我前來提親,到時,你我兩家即為一體,家父不得不全力相助。”
柳依早知士煒會出如此之言,故而心中已有準備,卻面露羞澀之狀道:“如今,或許亦唯有士公子此計方能行之,只是妾身從來沒尋思過男女之事,未免唐突;況且此終生大事,萬一世人知妾身婚前便行男女之事,又怎生看我?士公子可否容妾身半月時間,細細思量,再容答覆。”
士煒何曾見柳依羞澀之景?不禁情迷意亂,想入非非,心中念道:“爹爹計策果然妙啊!真真是一舉兩得;柳依表妹何曾這樣失態過?半月?就是一年,爹爹說那茂老頭也難出牢獄,不過,要想萬無一失,靜修偷送家書之事,我不可不防,今日此間事了,便將其事訴與刑部。”
其想至此,佯作關切之色,謂柳依道:“不急,不急,表妹之思,表妹之苦,我心中亦是明白,隻願表妹莫要傷壞了身子,好生和舅母說之,慢慢權衡,我半月之後自會再來府上。”遂起身告辭,中客套虛假之話,某暫且不表。
及出茂國公府,士煒便直奔刑部而去。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