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那茂嘉是個心無主見之人,其覽畢靜修此文,尋思道:“此文所言,雖有阿諛奉承之嫌,然亦頗有道理:
想如今朝中後進之生,新升之士,如雨後春筍般節節而立,其中多有赴地方為長官者,陛下如此行之,必有深意。
我今日若附於新黨,那一群王公貴族必恥我之行,更不會相救於我;然我之行若合乎官家之心意,官家赦免於我,也未可知也,須知這天下仍是趙家之天下,只要官家赦免於我,使我出於這狴犴之地,我卻別有打算。
或某等國之舊臣,纓簪之家,不應固執己見,迂腐不化,為區區小利而斷送家之氣運;想來這梅銘舉漢高祖‘約法三章’之事亦有道理,觀陛下所行,亦想做個明君,我何不順勢而為?”
其方念及至此,又感其身陷這汙穢不堪、毫無日夜之地,愈覺靜修所言句句在理,字字珠璣,心中愈欽而奇之。轉念又道:“若能離開此地,必要看看此子乃何人也?——甘冒此大險,送書信於獄中。”
遂大聲呼喊獄卒,說有要事欲秉明天子,請與其紙筆,獄卒忙將茂嘉之言報之刑部、臨示有司;俗言:“大船雖爛,仍有三釘;駱駝消瘦,亦比馬大。”那刑部與臨示有司,聞茂國公欲寫文而上書於官家,況官家亦曾有言:“如茂嘉有言欲奏,盡可許之。”遂不敢怠慢,忙譴左右齎紙筆送至牢中,付與茂嘉。
茂嘉猶豫少頃,沉思數息,即緩緩而寫,其書略曰:
伏惟皇帝陛下:
英文神武,仁化萬民;忘食廢寢,事必躬親;聖名芳於百世,功德貫於古今;施恩澤於四海,揚教化於州濱。
奈何老臣愚鈍,彷徨無知;不體陛下之苦,不明聖上之思——竟口出不遜之言,心懷苟且之志——實愧對祖宗先靈,有負陛下隆恩。臣方念及於此,不覺心如刀割,聲淚俱下;惶恐萬分,深為己恥。
天子君威在上,老臣實不敢欺瞞於陛下,俱以實說之:老臣陷於囹圄,已一月有余矣,中種種之苦,淒淒之景,難以名狀,老臣始怨於陛下,怨陛下不顧往昔吾祖之功德,怨陛下不顧老臣苟延殘喘之年。
如今,老臣方知陛下之苦也!陛下之苦勝於老臣多矣!——陛下左右權衡,如履薄冰,通宵達旦,日理萬機,隻為百姓之榮榮,萬物之阜阜,常人隻知陛下端坐於廟堂之上,何知陛下之躬勤克己也!
如今,老臣亦感激涕零,明陛下之苦心也!謝陛下隆恩,予老臣一安靜清修之地,反思己過;謝陛下隆恩,未斷老臣府中一應供給,妻兒安生;一月之間,老臣常捫心自問,細細思量,為何當初出此之不賢言?——乃老臣貪心不足,蠅營狗苟,為己之私利而冒天下之大不韙也!
如今,老臣心中已明:吾大宋榮,則老臣亦榮,吾大宋損,則老臣亦損;老臣本應與陛下,君臣一心,榮辱與共——奈何昔時,老臣鄙陋,只顧蠅蠅之利,微微之榮,而不明陛下之聖舉也!老臣誓忠於陛下:陛下之言,老臣必銘於五髒,陛下之舉,老臣必刻於六腑;老臣亦願散盡家資,直至性命,以助陛下之政舉也!
竊念老臣前過甚巨,不冀陛下之寬恕;倘陛下能苟延老臣之殘喘,則臣雖萬死亦不能報也!老臣誠惶誠恐,稽首頓言,萬望陛下憐臣悔過之心,忠心之志;臣死而待命,再拜而書,伏惟照鑒。
寫畢,茂嘉老淚縱橫,跪服於地,左右歎道:“國公爺何故如此?”
茂嘉泣道:“老臣有愧於陛下矣!隻願陛下見老臣之書,
體老臣心之所想,使老臣得以殘喘矣!在此,某勞煩諸位了!” 左右忙答道:“國公之書,某定送到。”遂將茂嘉之書齎至刑部、臨示有司,有司得書,即上呈天子禦覽。其中細枝末節,某暫且不提。
話分兩頭,卻說東京城裡,士府廳堂之中,士煒正欲攙扶柳依,忽有一人朗聲道:“好歹你也是一個候府的公子,這攙扶人的小事,盡可讓下人去做,何必親力為之?豈不知:‘男女授受不親’乎?”
柳依趁其說話之隙,急起身落座,複以衣袖揾淚,心中不知所思何事;那士煒卻是一驚,急視之,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其父——開國伯士公也,其方歸家,忽聞廳堂中隱隱有哭泣之聲,遂於屏後,竊視之,正觀士煒欲攙扶柳依,其心中一沉,遂有方才之話也。
士煒忙道:“父親安好,柳依表妹來我家,欲求父親在官家前,替舅舅開脫幾句;方才表妹苦苦懇求孩兒,伏拜於地,兒心中又驚且悲,念道:‘士茂兩家多有往來,表妹何行如此之禮?’遂急前去攙扶,而忘男女有別也。”
未等士煒說完,柳依複伏拜於地,泣道:“望士公憫我家骨肉分離之痛,憐妾身晝夜思父之苦,妾身鬥膽,求士公不惜齒牙余論,救家父出於水火之中,囹圄之內,若家父得以安生,則士府之大恩大德,妾身永世難忘矣!”
士公忙道:“依姐兒,何必如此多禮?快快請起!”遂急命左右攙扶,柳依半推半就,緩緩落座。
士公又道:“依姐兒,你我兩家乃是世交,我與茂公亦以兄弟相稱,現茂公陷於縲絏,我本應不惜性命而相救於他,奈何茂公之案牽扯甚深,已觸官家之逆鱗,難呐!難呐!”
其轉而複歎息數聲,面露悲戚之色,緩緩而道:“依姐兒,我心裡苦啊!若我孑然一身,必會不惜我這條老命,也要相救茂公!奈何我家人口眾多,若我失言得罪於官家,我這條老命,死則死矣,但必會牽連全家,依姐兒,你且還不知道,官家如今仍在氣頭之上,雷霆之怒,我家萬萬承受不起,可憐我一家老小,俱會因我而獲罪。”
說罷,老淚縱橫,嚎啕不止,柳依見此景,心中一頓,須臾,亦忙忙落淚,泣道:“妾身亦明士公兩難之苦,妾身隻望士公能於官家前替家父美言幾句,孰知此事卻有如此之難!妾身愚鈍,此時已然不知如何是好,還望士公憐妾身救父之心,相教於我!”
士公以袖止淚,長歎一聲,乃道:“實無他法!實無他法!想我爵封國伯,官至三品,卻毫無一用,實在是愧對茂公昔日之情!”此時士煒正欲開口,士公忙以目視之,其急止。
柳依見如此之景,起身泣道:“士公若如此,則家父恐難再見天日矣!妾身亦明士公之苦,現天色已晚,妾身此行多有叨擾,望請恕罪,妾身這就告辭。”
士公與士煒送柳依至府門前,待其上轎,士公亦泣別道:“依姐兒好生保重,我非不助,實無能為力耳!”柳依亦連連稱謝,不提。
待柳依及其左右遠去,士公面上並無一滴眼淚,悲痛之色一掃而空,轉而嗔對士煒道:“煒哥兒,還好爹爹回來的及時,你怎這般糊塗?”
士煒佯慌答道:“兒實不知,請爹爹教誨!”
士公緩緩而道:“煒哥兒,如今你年近弱冠,須明白些事理:想我堂堂候府之助,怎會如此輕易許諾於他人?莫要因柳依之美色而心迷意亂,舉止失措,須知:紅顏禍水,自古便是取禍之道!”
士煒忙道:“父親教誨,孩兒銘記於心!”然其心中卻不以為意,念道:“好笑!好笑!什麽紅顏禍水?什麽取禍之道?若沒有這‘禍水’,爹爹怎生有的我?”
士公又問道:“煒哥兒,你知方才為何爹爹不讓你攙扶柳依嗎?”
士公不說此倒還罷了,其一說此,士煒心中不覺火冒三丈, 念道:“方才柳依表妹如此柔弱,淚流滿面,必已是六神無主!我正欲撫其玉肩,聞其體香,趁機抱之,也未可知,叵耐匹夫,攪我良辰,壞我計劃!”心想至此,然其面不改色,惶恐道:“莫非乃爹爹方才之所言:‘紅顏禍水,自古便是取禍之道’?或是‘男女授受不親’?”
士公長歎一聲,搖頭罵道:“愚蠢!愚蠢!難道你隻知男女之事乎?爹爹方才剛說道:‘我堂堂候府之助,莫要輕言許諾他人!’爹爹如此而行,如此而說——乃欲使柳依明:相救其父乃萬分不易之事,豈是區區淚水、區區哭訴所能為之?”
士煒疑惑道:“爹爹方才話都說到如此份上,兒亦以為國公不能相救,柳依怎會再來相求?”
士公轉嗔為笑,捋須而道:“煒哥兒,你到底還是年輕,明日,你自去茂國公府尋她,只需將爹爹以下所說與其言之,其定會照做,到時,吾家所得不可數計也!何愁一區區之女乎?”
士煒忙道:“不知爹爹所說乃何言也?兒願聞其詳。”
士公摒退左右,謂士煒道:“你且附耳過來。”
士煒然之,遂低頭附耳至士公前,士公低聲道:明日你只需如此如此,便可行之。
士煒連連點頭,時時歡笑,謂士公道:“爹爹所言甚是,兒自愧不如!險些耽誤了大事!”
正是:
他救不如己身救,
茂嘉獄中懇上書。
柳依不知其中故,
竟入士公泥彀中。
畢竟士公所言為何,而士煒又如何行之,且聽率臣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