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盛仁話音剛落,那女子輕抬臻首,對其婉然一笑,盛仁正待其回答,孰之其竟不語,忽而面轉不舍之色,以手指心,複指盛仁,驀然轉身隱於梨花叢中,緩向石洞深處走去。
盛仁急尋之,忽而洞中一陣陰風吹過,四周梨樹盡萎,梅花盡落,綠藤轉枯,洞口忽閉。盛仁見此景,大驚,急向洞後七座石門走去,將至,忽有一影似鬼魅疾馳而來,突停至盛仁身前,盛仁未及看清其顏,其忽而伸出一指按於盛仁額上,盛仁頓覺一陣刺痛,頭疼欲裂,昏倒於地。
“快看!官人終於醒了!”左右欣然叫道。
盛仁緩緩而醒,只見其身處草地之上,四周景色如常,日煦風暖。忙問左右道:“此處是何地?吾何緣在此?”
左右答道:“方才官人騎馬時侯,不知怎的,突然身子摔了下來,我倆急去扶你,卻看見官人已經暈倒在地上了,我們倆一時沒了主意,便學那說書的,一頓亂掐官人的人中與額頭,幸好老天爺保佑,官人你醒過來了。”
盛仁聽之,方知剛才洞內洞外之景乃南柯一夢耳,然夢中所至之處,所觀之景,所讀之詩,所遇佳人,尤其佳人最後微微之笑靨,不舍之眼神——至今仍歷歷在目,如親身經歷般。
盛仁愀然長歎一聲,遂吩咐左右收拾行囊,即刻起行,往揚州而去。
後人有詩歎曰:
浮生是夢還非夢?
生死究竟為哪般?
若有若無虛實幻,
夢醒方覺羅衾寒。
及至揚州,州府出城二十裡而迎之,中客套之話,官場之語,某暫且不表。
且說盛仁及州府眾人行於鬧市之中,但見人往來而不絕,車川流而不息;樓鱗次而櫛比,閣序序而飛翼;眾聲嘈嘈,群樹青青——真一片繁華之地,盛世之景!
盛仁見此景,謂州府道:“今日方知孟襄陽所言非虛也,以某度之,此景比其詩中之景有過之而無不及也!”
州府答道:“某向聞通判才學驚豔於越府,學識通貫於古今,莫不如就此景吟詩一首如何?”
盛仁想昔日寒窗之苦,複感今日功成之榮,意氣風發,一時興起,朗聲而歌,歌曰:
觀夏荷之玉立兮,慨昔日之獨行。
采秋菊以傲霜兮,追往事之艱辛。
感冬柏之聳立兮,羨聖人之盛名。
察春雨潤嘉禾兮,覺萬物之更新。
赴淮左答隆恩兮,驚揚州之盛景:
天湛湛兮和風暖,
雲落落兮煦日輕。
地坦坦兮阡陌細,
水汩汩兮泉流清。
人熙熙兮顏和悅,
車袞袞兮馬不停。
亭立立兮臨水畔,
橋環環兮跨洲町。
樓幢幢兮披紅彩,
閣重重兮百鳥鳴。
盛矣!隆矣!昌樂複明明!
休矣!美矣!萬象而俱興!
景悅我心兮,吾久而立。
吾久而立兮,頌以新歌。
頌以新歌兮,悲慨廣陵。
悲慨廣陵兮,昔時已去。
昔時已去兮,吾當奮起:
上報天子知遇之恩兮,下安黎民。
內懷君臣父子之義兮,外忠孝悌。
路遙遙而漫漫兮,途茫茫而曲曲。
踏崎嶇以搏厄兮,吾鏘鏘有何懼?
斯人固有一死兮,願留芳於青書。
今日我遊揚州兮,他日何人來此州?
今日我吟此歌兮,
他日何人為我歌? 愛悠悠兮恨悠悠,幾度夕陽幾度秋。
悲悠悠兮喜悠悠,揚子江水亙古流。
盛仁唱罷,眼中竟有淚花點點,州府一眾人見此情景,忙安撫讚美之,讚美之話大都是“字字珠璣”“文思敏捷”之類雲雲,暫且不提。
卻說正在眾人讚美之時,忽有一人:
陋衣皂袍,發不束冠,皺紋覆面,混濁滿眼;手持無星無絲麈,背搭汙油汙晴褳,搖搖晃晃,長歌跣足而來,歌曰:
誰戀伊妝紅?紅妝伊戀誰?
誰羨卿貌美?美貌卿羨誰?
誰慕君顏豐?豐顏君慕誰?
誰愛君貴富?富貴君愛誰?
誰想君華榮?榮華君想誰?
誰意君名盛?盛名君意誰?
誰笑君賤貧?貧賤君笑誰?
誰恥君微身?身微君恥誰?
誰懼君巍巍?巍巍君懼誰?
誰怕君死生?生死君怕誰?
誰雲人是人?人是人雲誰?
誰道物是物?物是物道誰?
誰愛君?君愛誰?
誰恨君?君恨誰?
誰笑君?君笑誰?
誰想君?君想誰?
誰悲君?君悲誰?
誰憐君?君憐誰?
誰是誰非?非誰是誰?
誰對誰錯?錯誰對誰?
誰美誰醜?醜誰美誰?
誰貴誰賤?賤誰貴誰?
誰善誰惡?惡誰善誰?
誰人誰畜?畜誰人誰?
誰神誰鬼?鬼誰神誰?
敢問世人:
誰是誰?誰是誰?
誰是誰的誰的誰?
歌畢,即至盛仁前道:“小哥兒,我看你與貧道甚是有緣,莫不如隨貧道一起去昆吾山修行,如何?”
未等盛仁回答,州府斥道:“哪裡來的瘋道士?你可知你跟前其人是誰?乃今之揚州通判大人也,其志未展,國恩未報,怎會學爾等岐黃飄渺之術,老莊無用之學?快快退去!”
那道人竟似未聽見州府之言語般,含笑不語,目視盛仁。
盛仁此時方考取功名,意氣風發,正欲一展其所學,榮歸故裡,怎會隨這老道而去?
遂答道:“道長,某志乃匡國扶民,上報國家,下安黎庶,不負昔日之所學,寒窗之苦讀;志未竟,事未成,不敢有半點怠慢,一絲逍遙,而隨仙人終老於林泉也。”
那老道搖頭歎道:“癡兒尚不知你為誰乎?看來夢亦未醒,果亦未結,也罷也罷!”
盛仁左右忽有一人問道:“你這老道,方才唱的是何歌?為何只聽見‘誰誰’二字?”
老道以手指其人,又指盛仁,複指自己,笑道:“你是誰?他是誰?我是誰?誰誰是誰誰?既然小哥兒你只聽到‘誰誰’二字,此歌便道《誰誰歌》也。”
話畢,即大笑一聲,昂然挺胸,飄然離去,不知所蹤。
盛仁歎道:“此必奇人也!”
州府笑道:“此乃狂士耳,不足為奇。”
至於之後:盛仁如何如何赴任,州官如何如何宴請——此些閑話,某不再贅述。
話分兩頭,卻說東京城內,皇宮之中,是夜:星光燦爛,萬籟俱寂;真宗正於禦書房中,秉燭觀各部之文書,忽有一文,其略曰:
伏惟皇帝陛下:
勤儉克己,巨細親躬;愛民如子,嘉黎以榮;仁義播於四海,聖澤布於九州;其恩也:上可比於堯舜,下可達於重幽;其德也:外可化蠻夷之刃,內可解兵革之罹;其治也:大可至渺渺宇宙,小可感微微蜉蝣;萬物盛而向隆,百姓康而物阜。
為臣之道:當苦陛下難言之苦,當言陛下難言之言;恪盡職守,各司其能,忠君事主,察弊諫言——臣之本分也。臣竊念陛下寬仁弘慈之心,必恕臣犯顏直諫之語:曩者,五朝相續,十國戧伐,宗廟陵替,神器易主——是以民不聊生,哀鴻遍野,賴我太祖皇帝,英文聖武,神德至明,剿滅諸逆,遂使天下清平,民複安生矣。
以臣愚見:推五朝致亂之由——乃為私利也。當朝者或為己之富貴,或為地之尺寸,遂大興土木,窮兵黷武;或問:其資所從何來?乃賦稅於民也——以致巨貪橫行,國無法制,庶黎塗炭,民怨沸騰;或問:以今朝之隆盛又何談五朝之患?臣聞: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天陰未雨,綢繆牖戶。至五朝而後,天地一統,四海宴平,而百姓賦稅未減,實乃美玉之微瑕也。竊念陛下日理萬機,國事冗重——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必有一得——臣愚者也;陛下愛民如子,必能體臣所慮,察民之苦,倘能蠲無用之稅,則萬民幸甚,社稷幸甚!
農,本也;商,末也。今朝商賈巨富,各州不絕,其所得之巨資何來也?臣竊以為:中多有官商勾結曖昧者。望陛下肅清巨貪,整頓吏治,吏治清則民清,民清則天下清,天下清——則吾大宋江山萬世而永固也!
臣聞前唐納魏徵言而有貞觀之治,陛下才智絕於千古,盛德巍於堯舜,豈前唐之君所能比之?願陛下思臣之言,體臣之心——則臣雖萬死亦不能報也!
臣伏惟待命,再拜而書,統希鑒原。
真宗讀罷,置此文於案邊,沈吟良久,複而觀之,少頃,又觀——終覺其中所言亦頗有道理。
及至早朝,帝禦紫宸殿,聚群臣而議蠲免雜稅之項;複命各路轉運使,察各路所轄州府之貪腐之事,亦譴京中提點刑獄暗察之。話休煩絮,調查之經過,某暫且不表。
五月之中,各路有司文書如雪片般落於帝之案台,其中多有書彈劾越州府衙,言其州府鉤連商賈顏詡謀取私利之事, 其所言證據鑿鑿,並無猜臆。真宗即命有司徹查之。或言:“新任揚州通判梅清亦與顏詡多有曖昧——其赴京春試之前,曾有字畫送與顏詡,觀其字畫之意乃稱頌顏詡之德,阿諛至極,而顏詡亦曾予其千金。”並附盛仁於會稽時,所作詩一首。
且說那真宗,方繼大統,一心想做個明君,見此文書,顧謂左右道:“那梅清剛任揚州通判,而顏詡乃越州之人,竟乃鉤連至此!不可恕也!”
左右因答道:“陛下,臣觀盛仁其詩中之所言,竟有攀附取巧之意——想我堂堂士大夫,不學聖人治國之經綸,不念吾皇莫世隆恩——而竟奉承商賈末流,且聖人雲:‘巧言令色,鮮矣仁。’臣竊為之恥。”
真宗大怒,心中尋思:“越州,揚州,即有官商勾結之事,況於他州乎?且那梅清,年紀輕輕,上任之前,便有攀權附貴之思,若其繼續任揚州通判,怎能察州之政事,分知府之權?且,朝中豈不是又多一條蠹蟲?莫不如嚴懲之,以儆效尤,亦能顯吾肅清朝綱之志也。”
遂命中書起製,其書略曰:
著兩浙路轉運使,即日羈梅清回京,交刑部細論其案;又令吏部各處及刑部各處,查越州顏詡其案一應人等,若貪腐屬實,按法查辦,絕不姑息;並命有司罷盛仁官職,褫其所賜;此文即日通告各州、府、縣。
正是:
夏日將去寒秋來,
人生無常悲喜哀。
空有報國安民志,
富貴轉眼貧窮衰。
未知盛仁結果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