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盛仁悲憤填膺,人事不知,昏厥於東京城中,良久,緩緩而醒;覺其身無一絲痛楚,獄中所受之傷亦漸漸平和,盛仁大驚,急起而環顧,但見其身處一室,室不甚大,其中所置之物件甚是簡樸:
一棗黑色木床置於室北,其頭尾正緊挨室東西兩牆壁,盛仁正坐於其上;床上被褥老舊,皺褶疊疊卻無絲毫贓物;四周牆壁泛黃,隱隱有裂紋,但卻無蛛網灰塵;東牆之前,南北而立兩黑色木櫃,高約六尺五寸,長約四尺,相距四寸,俱微微向北而傾;南櫃之旁有一出口,口無門,其上懸一褐色葛布簾,正遮其口;室南牆下有一木案,高約兩尺,長約六尺,其色灰褐,上置一燭台;木案之上有一孤窗,窗糊黃麻,微微然有光透入。
此時盛仁身著褐色布衣,一臉疑惑,正欲下床出門而問之,忽有一女,手端木盤,拂簾而入,其人:年未及笄,姿色平平;身約五尺,纖細腰杆;發分兩辮,粉面微斑;眉如淡煙,眼似青杏;短鼻微塌,玉頸削肩。
後人有詩為證,詩曰:
青絲分梳紅線辮,
白襦修身素葛褳。
淡煙黛、青杏眼,
朱唇皓齒梨窩淺。
粉面點斑微塌鼻,
短肩細手體略低。
頸白玉,腰柳細,
顏姿美醜兩相宜。
其見盛仁已醒,面露驚愕慌亂之色,轉而便欲奪門而走。
忽聞盛仁道:“小娘子莫慌,某姓梅,名清,字盛仁,越州人氏;不知何故,置身於此,敢問娘子:此處乃何地也?願娘子不吝賜教,某不勝感激之至。”
少女聽畢,手輕撓其發辮,面露羞澀之色而道:“小哥兒,我沒念過許些書,記不住甚多名字,也不甚聽懂小哥兒方才的話。”
盛仁微微一笑而道:“小娘子喚我梅清就行;小生是越州人氏,今不知自己為何會在這裡,煩請小娘子告訴我。”
那少女正欲回答,轉而不知所想何事,忽然低頭趨步而走。盛仁只聽門外言道:“爹爹,兒方才進屋去送飯,見那小哥已經醒了,您快去看看。”
少頃,少女隨其父進盛仁之房,盛仁見之,心中大驚——原來那人不是別人,正是刑部獄中與其交談之人。老漢笑道:“小哥兒醒了,身體可還疼?”
其話音未落,盛仁便急而下床,未及穿鞋,跣足立於老漢之前,驀地,躬身伏拜於地道:“老丈救命之恩,某雖萬死亦不能報也;承蒙照顧,某賤軀已然無恙;敢問老丈姓名,日後有緣,定當厚報!”
“爹爹,這位小哥說話好生奇怪,一頓一頓的,兒聽得迷迷糊糊,似懂非懂,方才小哥兒也是這麽跟珍兒說話的。”那少女輕扯老漢衣袖而道。
老漢滿臉溺愛之色,輕撫少女其頭而道:“珍姐兒,這小哥是位讀書人,取得功名,當過大官,說話已經習慣咬文嚼字,你啊,整天只知道耍子,方讀過幾本書啊,當然一知半解,似懂非懂了。”
轉而又謂盛仁道:“小哥兒,你是讀書人,老漢我大字不識一個,受不了如此的大禮,快快請起!莫要折煞老漢我了,老漢和小哥兒你是同鄉,都是中善村人,老漢我名叫華石,這個丫頭是我的女兒,名叫華珍。”
那華珍方聽老漢言自己名字,乜視盛仁,竟面頰通紅,低下頭去,複輕輕擺弄起自己的衣角來。
盛仁聽畢,心裡自嘲道:“想我經過許些事,話語口氣竟還‘之乎者也’,
實是可笑,話的意思一樣,何分高低?”遂起身躬身拱手而道:“老丈,莫要言小生是讀書人了,讀書怎樣?不讀書又怎樣?做官怎樣,不做官又怎樣?以後終究是一枯骨,何分高低貴賤?只是人活於世,恩不能忘報,惠不能忘答,老丈相救之恩,某定會銘記於心,但問老丈——不知此處是何地?” 那華石見盛仁如此之說,微微一笑道:“小哥兒,此處是東京潔園巷老漢家裡,小哥兒當初離開吏部,我甚不放心,就偷跟在小哥後面,後果然看見小哥暈倒在地上,我就喊了幾個夥計,把小哥接到家裡來了,小哥兒已經昏迷三天了,老漢白天有活計要忙,渾家一年前就走了,家中只有珍姐兒,老漢也顧不得男女之別了,於是就讓珍姐兒照顧你,還好老天爺保佑,小哥兒你醒過來了。”
那華珍本來面頰已然通紅,又聽華石如此之說,不覺嫣紅覆耳,滿面生熱,腳不知踏於何處,局促不安,更不敢再抬頭,只顧擺弄自己的裙衣。
盛仁見此景,對華珍抱拳而道:“這幾日辛苦小娘子了,救命之恩,小生不知如何報答,如果娘子有什麽差遣,但憑吩咐。”
那華珍本已羞澀滿面,驚慌失措,加之盛仁一問,更是慌亂,怎會言答?華石見此景,笑道:“小哥兒你若有空,便就教珍姐兒讀些書、識些字吧,珍姐兒,你也少些耍子,跟著小哥兒學點。”
華珍忙低頭道:“兒一切全憑爹爹做主。”
驀地,即趨步離開盛仁之房,忽而又傳來幾聲細語:“爹爹恁地瞎說,女兒何時全是玩耍了?娘沒了以後,家裡的鍋、碗、瓢、盆、飯、菜、油、鹽哪一樣不是我做的?女紅針線也是我做的,非在外人前說兒的不是。”
其聲雖細,但二人亦聽清楚,華石因笑道:“到底還是女孩脾氣,讓小哥兒見笑了,不知小哥兒接下來有何打算?”
盛仁答道:“回老丈,小生經此事之後,不求大富大貴,不念功名利祿,隻願安安穩穩過完余生。”
華石道:“那小哥兒還是回越州吧,畢竟二老還需侍奉。”
盛仁道:“小生二老已去世多年,賴州府鄉鄰照顧,得以周全,越州已無所戀,唯老丈相救之恩,還未報答,小生願侍奉老丈左右,修身持家。”
話休煩絮,至於以後梅清與華石之所言,率臣暫且不表。
至此,朝中少了一追逐名碌之輩,市井多了一吹拉說書之人。
後人感其事,作五言古風歎曰:
功成不思歸,
名就徙他鄉。
利欲人不滿,
碌碌往爭忙。
過路互不識,
眼隻認朝堂。
雲霞飾宦海,
煙霧蒸官場。
浮沉豈由己?
生死兩茫茫。
如花歲月逝,
夢醒方感傷:
一生事無成,
載譽複平常。
黃雞唱白發,
梁父羽徽商。
率臣亦感梅清其事,作詩一首,詩曰:
混跡瓦舍居陋堂,
市井末流又何妨?
閑時悠觀門前燕,
忙時笑將渾書講。
座下三教九流客,
樓前五湖四海郎。
書中不談聖人事,
筵間常有葷段糠。
貧富俱聽吾渾言,
貴賤皆看我彈唱。
世間百態盡收眼,
人之美醜一臉龐。
歸家淡食味卻美,
佳人斟酌飲酒香。
女紅貼體小室淨,
暇把書教墨輕揚。
不慕不羨不戀貴,
不想不思不言傷。
喜怒哀樂俗世事,
誰道此間是尋常?
光陰荏苒,倏忽兩年已過,時景德四年春二月也。
是夜,盛仁方說書畢而歸家,及至家門,華珍淚痕滿面,急急慌慌而道:“小哥,我爹爹快不行了,你快去看看!”
盛仁大驚,急忙趨步至華石跟前,見華石面如土色,胸膛起伏,雙眼緊閉,呼吸急促,躺於床上;身旁郎中搖頭歎息而謂盛仁道:“某已盡力。”盛仁不及回郎中所言,轉而急謂華石道:“老丈!老丈!小子回來了!”
華石緩緩睜開雙眼,慢慢而道:“小哥兒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這兩年,家中寬裕不少,珍姐兒也能識些字,這些都虧了小哥兒照顧。”
盛仁正欲答之,華石止之道:“小哥兒,老漢不久就要去和渾家團聚了,且聽我把話說完吧。”
華石此時面竟露一絲笑意,又緩緩而道:“老漢一生就這一個女兒,小女頑劣,不通世事——我沒了之後還請小哥兒多多照顧!”
複緩而目視華珍道:“珍姐兒,以後不要再貪玩了,好好學習女紅,要多聽小哥兒的話。”
華珍淚如雨下,連連點頭。
華石又道:“小哥,老漢我幹了一輩子的牢卒,多大的官,多富的人都見過,可是在牢獄裡,哪裡還有什麽富貴貧窮的分別?老漢我活了這麽多年,明白了一個道理:人那!不要看什麽高下富貧,也不要看什麽美醜貴賤,過好自己的日子,把身邊的人照顧好就行了。”
其方說至此,忽然咳嗽數聲,吐血不止,驀地,眼睛忽閉,胸膛平複,已然駕鶴西去矣。
至於以後其喪事及各鄰吊問之景,某不再贅述。
話說這兩年之間,盛仁與華珍朝夕相處,自然日久生情。那華珍雖顏不甚美,但居家有道:一應家務,井井有條;針黹女紅,樣樣精美;那盛仁雖無一官半職,但畢竟才華橫溢,英姿颯爽,且於內對華石及其盡心照顧,於外吃苦耐勞,常口乾舌燥而不言苦,茶館之人對其亦無風言碎語;當然,二人相處之點滴,瑣碎之小事,某暫不提。
及居喪期過,複過一年,時年大中祥符三年春三月也——梅清與華珍結為夫妻,二人相敬如賓,情意綿綿,不在話下;婚後二人育有二子:
其一:梅鈺,字靜遠,盛仁取“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之意;其生於大中祥符四年正月初三。
其二:梅銘,字靜修,盛仁取“靜以修身,儉以養德”之意;其生於大中祥符六年正月初九。
日月輪轉,星辰變幻,時光如水,亦若白駒過隙,轉眼間,已至仁宗天聖五年,初夏五月。
是年也:梅鈺年十七歲,梅銘年十五歲;遠觀二人,俱儀表堂堂,氣宇不凡,然細觀之,卻各有其貌;二人性格亦迥然不同,互有千秋。
正是:
華石實話感盛仁
華珍真言患難情
姻緣喜結生雙子
淡泊明志不求名
欲知其子相貌性格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