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到夏書信三人報案之後,上海知縣葉浩秋當天便下令捕快去逮捕了武高中之妻盧氏和川沙堡驛站的驛書羅汝明。 如今,三天時間已經過去了。
承受不住衙役嚴刑拷打的盧氏和羅汝明早已先後全都招供了。
至此,有關武高中被自己婆娘和奸夫合謀殺害這一駭人聽聞的命案之真相終於水落石出,一點一滴呈現在世人眼前。
與此同時,杜三義也在葉知縣的親自過問下被無罪釋放。
杜三義在監獄裡倒是沒有挨打,就是餓得厲害,出來的時候已經虛脫的無法行走。
不過,盡管是無罪釋放,杜家還是得按照規矩,老實的補上一份翻倍的份子錢。
這一次,杜三義可不敢再拗,老老實實的把錢送了出去。
三天來,在上海縣城的大街小巷裡,無數人在茶余飯後紛紛議論此案,很多人忍不住要感慨歎息一番。
武高中之妻盧氏本是本縣盧家灣一名普通農民的女兒,出嫁前的閨名叫盧萍。盧萍年輕時頗有姿色,是盧家灣首屈一指的秀麗女子。
正所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年輕美麗的盧萍自然會吸引不少狂蜂浪蝶前來追逐討好。
羅汝明便是這眾多追求者中的一員。
可惜,當時羅汝明家極為貧窮,連最基本的彩禮都置辦不起。這讓一向嫌貧愛富的盧萍父母怎麽能看上他這個窮小子?
因此,雖然羅汝明和盧萍一對年輕男女當時是郎有情妾有意,但是卻不得不因為盧萍父母的阻撓而勞燕分飛,從此陌途。
不久,盧萍就被父母安排嫁給了當時家境極為富裕的武三郎。
在古代,出嫁女子講究三從四德,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到武家的盧萍本來已經認命了,準備安分的做個武盧氏,從此相夫教子,安穩做個富家少奶奶,度此一生。
然而,夢想是美好的,現實卻是殘酷的。
盧萍和武三郎婚後不久,武家便遭受了接二連三的沉重打擊。
有明一朝,一直都實行著閉關鎖國的海禁政策。
明初,明太祖朱元璋頒布了“片板不得下海,寸貨不得入番”這樣極為嚴酷的下海禁令。沿海百姓不要說和海外番人做生意了,就是下海捕魚都是犯法的。凡是觸犯之人,輕則發邊充軍,重則處死。
這種嚴酷的海禁政策一直持續到嘉靖年間。
嘉靖中後期,沿海爆發了大規模的倭寇之亂,無數城池被攻克,無數百姓被殺戮,無數財物遭到掠奪。大明王朝幾乎用了傾國之力才堪堪把這場震驚天下的倭亂平定下去。
平定倭亂之後,朝廷之中有些有識之士通過檢討後發現,這場倭亂中所謂的倭寇,其實絕大多數人竟然都是沿海破產無業的明人以及私自通番貿易的皇明海商,真正的東瀛倭寇隻佔到了很小的比例。
驚訝之余,這些有識之士又對如此多明人攻略母國的行為進行分析,追根溯源,竟然發現一切的根子都在朝廷實行多年的海禁政策上。
“曾一禁之,民靡所措,漸生邪謀,遂致煽亂”。
海一直這麽禁著,沿海那些失去了產業的平民百姓,為了生計,便漸漸開始鋌而走險,下海捕魚通番,慢慢的開始與官兵作對,與海盜勾結,遂釀成了所謂的倭寇之亂。
由於害怕嚴厲的海禁會再造成類似的倭亂,從嘉靖後期開始,朝廷海禁政策已經開始漸漸放松下來。
從這時期開始,
皇明朝廷雖然沒有明令廢止海禁政策,但是朝廷已經開始默認沿海百姓商人可以出海打漁、通番經商了。 這種寬松的海禁政策一直持續到崇禎朝皇明亡國為止。
萬歷時期,資本主義已經萌芽,天下工商業蓬勃發展,成規模的工廠早已屢見不鮮,生產出了數量龐大的棉布、瓷器、絲綢、茶葉、糖、紙等各種產品。而同一時期的歐洲各地則對來自皇明的產品需求極為旺盛。
由此,在豐厚的利潤驅動下,沿海各種私人對外通番貿易開始迅猛的發展起來。
這一時期,在遠東的海面上,各種私人貿易集團的船隊往來如織,各個對外貿易港口更是日趨繁榮。
武家正是大明朝這股對外通番貿易大潮中的一名弄潮兒。
武三郎的父親武勳一開始是做米鋪生意的,積累了第一桶金之後,便大膽的和別人合夥買船,加入了對外通番貿易的大潮中。
一分辛苦一分收獲,經過數年海洋上的拚搏,武家逐漸變成了當地殷富之家。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在武三郎和盧萍兩人婚後,由於合作夥伴的背叛陷害,武家船隊在一次出海貿易中遭到了海盜的襲擊。
在這次襲擊中,不但價值巨萬的貨物全部丟失,而且連武家的三個頂梁柱——武勳、武三郎的大哥、二哥三人全部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自此開始,各種賠償、還債等巨額花銷讓武家這個本來巨富的人家迅速衰敗下去。
其實,巨額錢財的失去對武家的打擊還不是最大的,對武家打擊最大的是武家從此失去了最得力的三個男人。
武家剩下的這諾大一個爛攤子,若是讓有能力的男人來主持,說不定武家還能起死回生,重現輝煌。
然而,此時武家僅存的一個可以支撐家族爛攤子的男人卻是武三郎。
讓這個平時飯來張口衣來伸手、隻知“之乎者也”、一輩子以博取功名為人生終極目標、對商業和各種人情世故幾乎一竅不通的書呆子來掌控風雨飄搖的武家,其結果可想而知。
在很短的時間內,武家僅存的幾個產業商鋪因為對手的打擊和經營不善等原因紛紛倒閉變賣。原本規模龐大的武氏家族成員紛紛自謀出路,走的走,散的散。
不一年,武三郎的母親便因為哀傷過度而病逝。緊接著,武三郎的大嫂、二嫂紛紛帶著各自的孩子私自瓜分家族裡最後一點財產,改嫁他人。
偌大一個武家,轉眼只剩下了武三郎和盧萍夫妻倆。
至此,盧萍原來的富家少奶奶之夢完全破碎。
本來就是農民之女的盧萍雖然對做不成富家少奶奶有些遺憾,但是如果武三郎能夠安下心來和她一起為這個小家而奮鬥,盧萍倒也覺得沒什麽。這樣的生活,她認為還是可以安靜的過下去的。
但是,事情並沒有按照盧萍期待的那樣發展下去。
可以說,家庭的悲慘巨變並沒有改變武三郎對科舉功名的追求之心,反而讓他對功名的渴求幾乎進入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平時,他開始不事任何生產和勞動,對家裡的事情不聞不問,每天都抱著四書五經不停地鑽研,一心隻想著自己的功名之路。
如此一來,隨著武三郎一年又一年童子試落敗,缺乏收入來源的武家家境開始越來越貧困。
盧萍對夫君的不滿情緒也越積越多。
直到武三郎因為整日枯坐苦讀導致其身體衰弱,年經輕輕便不能床事,盧萍對武三郎的憤怒終於爆發了。而且,從此一發而不可收拾,爭吵成了夫妻倆日常的保留節目。
這種家庭內鬥一直持續到一個男人的出現。
這個男人就是已經做到川沙堡驛站驛書之職、並成為驛丞心腹紅人的羅汝明。
在意氣奮發、富貴瀟灑的老情人與無能暮氣、邋遢古板的夫君這兩個男人之間,盧萍很自然的選擇了羅汝明。
從此,盧萍便開始了明裡是武三郎之妻、暗裡卻是羅汝明之婦的奇特人生。
由於武三郎早已無能,所以現在武家那個所謂的武三郎之女,其實是盧萍和羅汝明的女兒。
這種奇特的一女二男關系一直持續了數年,直到武三郎縣試被取中那天他回家報喜時為止。
其實,在夏書信以現代人的眼光看來,武高中一案中,武三郎、盧萍兩人應該都間接算是古代科舉制度的犧牲品,沒法肯定的說哪一個是對的,哪一個是錯的!
然而,這裡畢竟是大明朝,人們早已選擇性的忘記了盧萍的悲劇婚姻生活,隻記得了她的背叛,她對家庭和夫君的背叛,這個在大明朝是絕對不允許的,必須予以嚴懲。
上海縣衙關於盧萍和羅汝明的判決已經公布了!
斬立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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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書信此刻還清楚的記得,當時他們三個送上拜帖不久,葉浩秋便在縣衙大堂後面的偏房裡親切的接見了他們。
聽了三人上報的案情真相之後,葉浩秋極為高興,連連讚揚三人智勇雙全,是本縣的棟梁之才。
當時,賓主之間的氣氛可謂是相當融洽。
葉浩秋不吝溢美之詞,狠狠地讚揚了夏書信文采過人,實乃罕見之才!同時,他對趙子明的教導有方也大加讚許!並殷切希望接下來夏書信能再接再厲,取得更好的佳績,為本縣爭光!
當時,葉浩秋的面目看起來是多麽和藹慈祥啊!
而如今,就是這個看起來非常和藹慈祥的葉知縣,他一筆下去,就決定了兩個人前往奈何橋的命運!
現在想起來,夏書信真有些猶在夢中的感覺!
世事無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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