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時間似乎凝固了。 直到外面有衙役報告,又有人來交卷了,葉浩秋和葉盈盈父女才從夏書信帶給他們的強烈震撼中晃過神來。
葉浩秋到底是見過大場面的,他立刻就收起了自己的情緒,裝作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咳嗽一聲,對夏書信說道:“小子不錯,才華是有一些的!不過要戒驕戒躁,繼續努力,方可前途有望!恩.....這次算你取中了!”
說著,葉浩秋提筆在夏書信的試卷上圈圈點點,畫了十幾個圈,然後在試卷的末尾寫上一個“中”字,並且還特意把那個“中”字圈了起來。
雖然這個結果夏書信早已預料到了,但是親耳聽到自己被取中了,他心中還是十分興奮的。
盡管他不會手舞足蹈那麽誇張,但是這個消息也足以使他的心跳加速了許多。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恢復從容淡定。
夏書信這種寵辱不驚的做派,倒是讓他又在葉浩秋和葉盈盈父女心中加分了不少。
“學生叩謝縣尊大人......不,恩師大人,謝恩師提點恩寵!”
按照規矩,考生被取中了,就和考官的關系有了一層師生之誼。這時候,考生應該適時的叩謝拜見恩師。
“快快請起!”
“謝恩師!”夏書信趁勢站了起來。要不是逼不得已,他還真不願意跪來跪去!
“書信啊......”
“學生在!”
“為師跟你說,縣試不過是童子試的第一道門檻,後面還有府試和道試,你切不可懈怠啊!你今天放牌回去,務必要繼續用心讀書,再接再厲,等你中了生員,為師定要親自為你慶賀。到時候,你我再敘師生之誼也不遲。現在你先回到座位上,等著放牌吧。為師還要面試下面交卷的考生!”
“學生一定聽從恩師的囑咐,用心讀書。請恩師注意身體,不要過於勞累了。學生告退!”
葉盈盈雙眼迷離的望著夏書信離去的挺拔背影,宛如夢語一般輕聲說道:“爹,恭喜你,收了這麽一個天才學生!”
“呵呵呵.......”葉浩秋捋著自己的胡須,得意的笑了起來,好像剛剛捉到了一隻美味的小公雞的老狐狸一樣。
笑罷,葉浩秋忽然童心大發,促狹的朝女兒問道:“乖女兒,你對這小子可還滿意?”
“女兒滿意......爹......你壞死了,討厭.....我去告訴娘,你欺負女兒.......”
一不小心中了老爹的語言陷阱,葉盈盈不由羞赧難堪之極,她通紅著小臉,嬌軀一扭,奪門而出,嗒嗒的腳步聲遠去,眨眼就不知了蹤影。
“這丫頭......”葉浩秋苦笑了笑,向門外喊道:“傳下一個!”
.........
因為考棚已經封門,即使考生提前交卷,要想出場,也要等到下午後半晌才能開門。
開門的時候,會鳴炮,會有鳴鑼打鼓的在考場外吹吹打打歡送第一批出場的考生。這叫放牌。
第一次開門叫放頭牌。
頭牌放過之後,考場大門會再次關上,過半個時辰再放二牌。到放三牌的時候,考場的大門就不關了,隨交隨走。
那些到天黑還不交卷的考生,是不準續燈接著考的。衙役會強行收卷,把考生趕出考場。
這也就是說,夏書信還要等上約莫兩個時辰才能出考場。
從閱卷所出來,在衙役羨慕的眼光中,
夏書信高興的回到座位上坐下。 此時,舉目全場,考棚裡絕大多數人都還在提筆耕耘,夏書信心中不由升起一絲得意。
在這些人命運未卜之前,他卻已經確定考中了,這種高人一等的感覺真是不錯!
夏書信現在比較擔心的一件事就是這次縣試的案首,也就是縣試第一名的歸屬。自己到底能不能把縣案首收入囊中呢?
他仔細的回憶了一下剛才的面試過程,心中漸漸淡定了下來。
根據葉浩秋的反應,他判斷,這個縣案首至少有六七成的把握能夠花落自家!
計議已定,夏書信心情開始完全放松下來。
他拿出老娘半夜三更起來為他們兄弟倆做的蔥油餅,雖然已經冷了,但是還可以將就著吃。
他一邊吃著,一邊用眼睛的余光掃視著考場。
他第一眼關注的自然是二哥夏書禮。
由於考前夏書信的特別輔導,夏書禮覺得此次縣試做題很有感覺。雖然他不能像夏書信那樣逆天,一揮而就,但是至少他寫出來的文章很通暢,格局不錯,能夠入眼。他自我估計,這次縣試考中應該問題不大,
夏書信看過去的時候,夏書禮的第二篇文章已經快要結尾了,正在低頭奮筆疾書。
看到二哥專注的樣子,夏書信心裡就有譜了,遂放下心來。
接著,夏書信又在視線范圍內注意到了幾個二砂場社學的同窗,杜二虎、丁有地、馬三一、武高中.......一個個熟悉的身影映入他的眼簾。
他們有的在提筆疾書,有的在冥思苦想,還有的根本就是一副無所事事的模樣。
特別是那個杜二虎,坐在那裡鬼鬼祟祟的,哪有考試的樣兒,他見夏書信望過去,還有心情擠眉弄眼,做鬼臉!
這家夥,就是玩性不改啊!估計這次回去又少不得要被杜大叔棍棒伺候!
夏書信正尋思著,忽然感到自己坐的連椅長桌又開始搖晃了。
真是坑爹啊!
之前,夏書信作文的時候,有很多時間都是花在防備這種桌椅搖晃上,生怕一不小心弄得自己寫的文章前功盡棄。
這次搖晃的又是坐在他旁邊的小胖子。
從考卷上至今還有一道題目沒有補充完整可以推斷出,這個小胖子讀書水平應該非常有限,至少四書五經都沒有讀熟讀透。
夏書信猜測小胖子身上可能夾帶了作弊工具。
小胖子多次移動身子,大概就是想找一個隱蔽的姿勢取出這個工具來作弊。
可惜,附近的衙役監管的很嚴,小胖子一直沒有機會得手。
在夏書信交卷回來後不久,小胖子終於抓住了一個機會,他快速的伸手從褲腰裡拿出一個巴掌大的小本子。
然而,小胖子的運氣很糟糕,他剛要翻看小本子,卻被突然出現在他背後的掛號師爺竇一平抓了個正著。
“拉出去,帶枷示眾!”
竇一平冷酷的聲音立刻宣布了小胖子悲慘的命運。
其實,在小胖子之前,考棚裡已經有十幾個作弊敗露的考生被如狼似虎的衙役們拉出去了。
像這種犯了規矩的考生,將面臨非常嚴厲的處罰。他們不但要帶著十幾斤重的枷鎖在縣衙大門外跪著示眾,還要面臨五年以上禁考的處罰!算是把一個讀書人的尊嚴徹底丟盡了。
在淒慘的哭喊聲中,小胖子被兩個強壯的衙役強行拉了出去。
筆墨紙硯散落一地。
親眼目睹了這樣一樁慘事,夏書信陡然間失去了探究的心情。
他收拾好自己的長耳竹籃,便趴在座位上假寐起來,等待著放牌時刻到來。
........
“轟――”
“轟――”
“轟――”
三聲巨大的炮響驚醒了夏書信的美夢。
隨著考場大門吱吱呀呀的打開,眾人隻覺得眼前一亮,一股新鮮的空氣迎面撲來。
“放牌嘍――”
衙役高亢的喊聲提醒已經交卷的考生們,現在可以走出考場回家了。
於是乎,安靜的考棚裡陡然間變得混亂起來。上百名已經交卷的考生一起向考棚外湧去。
而那些還沒有交卷的考生則是滿眼的羨慕嫉妒。同時,那些還沒有作弊成功的考生,也趕緊趁著這股亂乎蠢蠢欲動起來。
考生們剛剛走到龍門口,一股嘈雜的喧囂聲便撲面而來。
“嘀嘀嘀......”
“嗒嗒嗒.......”
“靈哥兒,俺爹來接俺了........”
“剛兒啊,考的可好.......”
“賣炊餅嘍,剛出爐的炊餅.......”
“豆腐腦,新鮮的豆腐腦........”
喇叭和嗩呐吹吹打打的聲音、呼朋喚友的聲音、各種做買賣的聲音.......一聲聲傳入耳中。
陡然間,夏書信竟有一種恍若隔世的錯覺。
“六弟,快看,爹來接我們了!我們快過去吧!”
夏書禮推了一下愣神的夏書信,帶頭向老爹夏大海那邊走去。
夏書禮這次考試比較順當,交卷也比較早,所以他能和夏書信一起放了頭牌。
舉目望去,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夏書信果然發現老爹夏大海正站在縣衙大門口向這邊張望,想必是已經看到他們兄弟了,正一邊招手,一邊咧著大嘴嘿嘿憨笑。
“爹,早上不是說好了嘛,這麽冷的天,就不要來接了!我們哥倆兩個大小夥子還能走丟了啊!”
夏書禮走到夏大海身邊,看著頭上隨意裹著一條網巾、全身穿得鼓鼓囊囊的老爹正在跺著腳,猜想他已經來了好長時間,忍不住輕聲抱怨了一句。
“嘿嘿.......”夏大海黝黑的老臉上露出一抹憨厚的微笑,說道:“這不今天是咱們家的大日子嘛,爹在家裡也坐不穩啊,索性就出來溜達溜達,剛好就溜達到這裡了嘛.......”
“........”
見老爹強詞奪理,夏書禮也懶得辯論了,索性不再多說。
這時,夏書信也走了過來,他對夏大海叫了一聲:“爹.......”
“哎――”夏大海樂呵呵的望著自己最小的兒子,慈愛的問道:“信兒啊,考得怎樣?”
“爹,你怎隻問六弟一個人,不問問我呢?”
“嘿嘿,你這小子,花花腸子還挺多!好吧,爹就問你們兄弟倆,這次考得怎樣?”
“嘿嘿,爹,你又不是不知道六弟是文曲星下凡,縣試這種考試能難得了他嗎?告訴你吧,這次六弟是全場第一個交卷的,而且縣尊大人已經親定他考中了,說不定啊,他還能考中縣案首呢........”
“什麽?信兒已經考中了!還能中縣案首?”夏大海厚厚的嘴唇開始哆嗦著,一時間,他的身子竟然也激動的搖擺起來, 連聲道:“俺的老天爺,俺的老天爺.........”
“爹,爹......你沒事吧?”兄弟倆趕緊一人一邊把老爹扶住。
過了一會兒,夏大海才緩過勁兒來,他拍打著夏書信的肩膀,爽朗的哈哈大笑道:“好,好,信兒是好樣的,好樣的.......禮兒,你呢?”
“我感覺還不錯,這次取中應該沒問題!”夏書禮有點得意的回道。
“好,太好了,祖宗保佑啊,我們夏家終於要興旺了......”夏大海興奮的手舞足蹈,嘮叨個不停。
“爹,我們趕快回去吧,不要再在這裡呆著了,挺冷的!”夏書信提議道。
“對,信兒說的對,走,回家去!你娘啊,已經燒好了一桌子好菜,就等著給你們哥倆慶功了......恩,在慶功之前,俺還要再帶著你們哥倆到祠堂裡去給祖宗上柱香,求他們保佑你們這次能順順利利的考取秀才......哈哈......祖宗保佑啊......祖宗保佑啊.......”
“.......”
又是“祖宗保佑”!
合著這一切都是祖宗的功勞,俺們都是吃白飯的不肖子孫了?
夏書信無奈的翻了翻白眼!
老爹的這句口頭禪都聽得他耳朵快起老繭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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