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家現在住的地方是新買的房子。 去年那場特大洪水直接改變了南直隸無數人的生命軌跡,二砂場村的夏家也發生了一場驚天巨變。
夏家那座祖祖輩輩居住了上百年的老房子在洪水中被衝刷的連地基都沒有留下一塊。
洪水退去,一家人隻能住在臨時搭建的茅草棚裡艱難度日。
直到重生後的夏書信賣掉新式紡紗機賺了五百兩銀子,夏家才在他的強烈要求下狠狠心花了一百八十兩銀子在上海縣城不太繁華的下漁坊附近買了一座二進出的小院子。
這樣,老夏家一家人才終於又有了一個安穩的住所。
夏書信之所以強烈要求在縣城裡買一座房子,實在是因為住在二砂場村太讓他缺乏安全感了。
夏書信知道,如果不出意外,按照原有的歷史軌跡,朱明王朝還有三十多年就要被滿清取代了。
明朝後期,正是社會正常秩序崩塌、群魔亂舞的黑暗時代。
沉重的賦稅,恐怖的天災,腐敗、貪婪、無能的官員,還有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土豪劣紳們,一個個逼得農民們家破人亡、妻離子散。無數人因此無家可歸、背井離鄉,成為一個個四處流浪的流民。
流民們為了生存,很多人變成了一個個亡命之徒。他們結幫拉派,呼嘯山林,佔山為匪,落草為寇,四處劫掠,為害一方。
上海縣歷來就是匪患的重災區,不說嘉靖年間倭寇的恐怖襲擊,就說現在,上海四周也是匪患猖獗,各種海寇河盜多如牛毛。
僅在夏書信重生後的一個月時間內,他就聽到了兩次匪徒襲擊上海縣周邊村子的壞消息。
據說,那被匪徒襲擊的村子境遇極慘,除了一些年輕的女人被掠走外,其他的人基本都被屠戮一空。
真是一個恐怖的年代啊!
這讓夏書信這樣一個以前一直活在和平年代的吊絲男如何能淡定下來啊?
二砂場村是一個沿海小村莊,四周一馬平川,無遮無攔。
這樣一個小村莊,要是也讓一股匪徒看上了......
光想想,就讓夏書信不寒而栗,寢食難安!
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夏書信可不想把自己的小命時刻處於這種恐怖的危險之地!
搬家!必須立刻搬家!
這鬼地方實在是不敢住了!
要死人的啊!
就這樣,在夏書信強烈的建議下,夏家終於從無遮無攔的二砂場村搬到了城牆環繞的上海縣城內。
隻有每天看著那高高的城牆,夏書信心裡才能感到踏實一點。
約莫申時初刻時分,夏家爺三兒終於歡歡喜喜的回到了下漁坊。
此時,正是晚飯時分。
遠遠望去,下漁坊那一排排大小不一的院落中,不少人家的煙囪裡正冒著嫋嫋青煙,一股股淡淡的飯菜香味飄散開來。
街道裡坊裡,不時響起一聲聲爹娘呼兒喚女回家吃飯的聲音。
偶爾,有一條老黃狗從巷弄裡突然竄出來,衝著走路的行人“汪汪汪”亂叫。
一路上,隻要遇上熟人,夏大海必定要宣傳一下夏書信縣試已經被縣太爺提前取中的好消息。
這就導致了他們爺三兒還沒有到家,夏書信考中的消息就已經傳得滿天飛了。
爺三兒剛剛走進下漁坊,很多認識和不認識的大人、小孩就紛紛跑過來道喜了。
這時候,不管夏書信願意不願意,都不得不硬著頭皮一個個的應付著。
說的他是口乾舌燥、心煩不已。 哇!終於到家了!
然而,等到了自家門口的時候,夏書信卻愕然發現,不知什麽時候開始自己身後竟然跟了一大群男男女女的大人和小孩。
哇,沒必要這麽誇張吧?一個縣試而已!
提前一步得到了好消息的老娘徐三鳳早已帶著七妹夏香竹、二嫂趙翠翠和小侄女夏楠楠站在自家門口向巷子口張望了。
徐三鳳已經四十多歲了。她盤著頭髮,發上插著一根普通的木簪,身上穿著一件普通的藏青色帶有幾何條紋的女式右衽盤領棉衣。
歲月的侵襲和生活的磨難,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蒼老一些。她的頭髮有一半都發白了,臉上也充滿了歲月的滄桑。
一看到爺三兒的身影,娘幾個就笑容滿面的呼啦啦迎了上來,一邊快步走,一邊招呼著。
夏香竹隔著多遠就興奮的大聲大叫起來:“六哥,聽說你被知縣大人提前取中了,是真的嗎?”
不等夏書信回答,夏大海大聲回道:“丫頭,當然是真的!這還能有假?哈哈......你六哥已經被提前取中了!還要中縣案首呢,我們家要出秀才了....哈哈.......”
“還能中縣案首?”這下徐三鳳也被鎮住了。
鄰居傳來的消息隻是說他們家信兒被縣太爺提前取中了,並沒有說中縣案首這麽大的事啊!
徐三鳳懷著七上八下的心思,趕緊求證:“信兒,你爹說的可是真的?你還中了縣案首?”
“那還有假,俺跟你說......”夏大海裂開嘴,又要開始吹噓。
“爹,這些話等到家了再說!”夏書信趕緊打斷夏大海的滿嘴跑火車,他對老娘說道:“娘,這事情一句兩句說不清,回家慢慢跟你說.......”
“不是,我這是.......”夏大海還想再吹兩句,見徐三鳳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頓時像老鼠見了貓似的不敢再吱聲了。
“好,這事回家再說!”
徐三鳳可不是夏大海那樣的大老粗,人家也是識文斷字的主,她一聽夏書信的話,就知道裡面另有內情,便不再追問,連聲招呼著爺三兒回家。
對付後面那群“追星族”,徐三鳳顯然是早有準備。
只見她從手中的竹籃裡拿出一塊塊誘人的糕點散了出去,一大群人很快就被她哄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回家!”
徐三鳳大手一揮,夏家一家老小浩浩蕩蕩的返回了自己家中。
去年發洪水,夏書禮結婚時新蓋的房子也被衝毀了,現在他們夫妻倆帶著女兒也住在夏家新買的院子裡。
新家是一個小型的四合院。堂屋有五間房子,左右廂房各有三間,一共是十一間房子。
一大家子七口人住著倒還將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進了屋,徐三鳳從兒媳懷裡接過孫女,然後指揮兒媳和夏香竹去把放在鍋裡熱著的飯菜端上來,準備開飯。
等夏書信他們坐了下來,徐三鳳便迫不及待的就縣案首的問題問開了。
“這事情俺真的知道.......”夏大海還想插嘴,又被徐三鳳瞪了回去。
“夏大海,你在這裡搗什麽亂?還不快去把昨天買的那掛炮竹拿出去放了?”
“.......”
在某人的淫威之下,夏大海隻好乖乖的閉嘴,縮了縮頭,默默的走出去放炮竹了。
兄弟倆暗笑,有老娘在,老爹這輩子是甭想出頭了。
“小寶貝,想小叔沒有啊?”夏書信變魔術似的從長耳竹籃裡拿出剛才路上順手買的冰糖葫蘆,引誘著小侄女。
“叔,抱抱,抱抱.......”一看到有好吃的了,剛才還跟陌生人似的小家夥一下子就活潑起來,張開一雙小手臂,連呼帶叫的。
“信兒,娘問你話呢,中縣案首的事情到底是怎麽回事?”徐三鳳見夏書信不回自己的問話,反而去逗弄夏楠楠,不由再次問道。
“都是爹的大嘴巴宣傳的,哎......我不想說,讓二哥跟你解釋吧.......”夏書信一邊說著,一邊從老娘懷裡抱過小侄女,拿著冰糖葫蘆逗她完。
夏書禮見夏書信不想多說,在母親不停的追問下,他隻好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簡要的說了一下。
“原來是這麽一回事?這個夏大海,吹大牛的臭毛病就是改不掉,看我怎麽收拾他!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就憑信兒這文曲星一樣的才情, 中個縣案首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這事,以為娘來看,還算靠譜.....中了縣案首啊.....肯定能中秀才.......真是祖宗保佑啊.......等一會兒,你們哥倆先到祠堂裡去拜拜祖宗,讓他們保佑你們都能夠順利的考中秀才.......”
哎,果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啊!口頭禪也這麽一致!
“啪啪啪.......”
喜慶的炮竹聲中,夏家的慶功宴終於開始了。
在吃飯之前,夏氏父子少不了要到祖宗牌位前燒香祈禱一番。
說實話,重生以來,夏書信磕頭最多的對象就是這些木製牌位了。
有時候,夏書信會無聊的臆測,如果夏家的祖宗在天有靈知道他是個冒牌貨,不知道還會不會保佑他?要是不保佑他,他磕了這麽多頭,豈不是太虧了!
嘿嘿!
這一次,不但夏書信已經確定考中了,夏書禮這個屢敗屢戰的大齡“儒童”也很有希望考中,夏家幾乎算是雙喜臨門了!
家有喜事,心情自然舒暢。
再加上老娘今天特地到集市上買了二斤豬肉和一條紅魚,桌上的飯菜極為豐盛。
這一頓飯,一家人吃的是有滋有味,各種歡笑在席間不停地回蕩。
“要是一家人能永遠這麽快快樂樂、平平淡淡的生活下去就好了!”夏書心中禁不住感慨了一句。
可是,如此簡單而平凡的願望真的能夠實現嗎?
一想起那恐怖的未來,他心中就格外憂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