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
深夜,寂靜。
有星無月,夜色黯淡。
一個小山村,背靠一個小山坡。。
山坡上半山腰蓋著一座土屋,門開了,黑暗中,兩個身影悄然出門,一大一小,一高一矮,星光黯淡,依稀可以看出前面是一個四五十歲的中年漢子,後面是一個十來歲的少年。
那漢子手裡提著一個木箱子,一邊走,一邊眼睛警惕地掃視四周。
那少年背上背著一個大包袱,一邊走,一邊不時回頭張望,一臉警覺。
兩人只顧走路,也不做聲,下了山坡,進了村子,一直到了村子最東頭一個獨門獨戶的大院子,土牆土屋,房屋破敗不堪。
眼看接近那個院子,那少年眼中露出驚懼之色,腳步慢了下來。
那漢子回頭瞪了那少年一眼,那少年一咬牙,急忙跟上。
兩人走到院門口,那漢子停下腳步,眼睛四處掃視一下,輕輕推開院門,閃身進院,放下箱子,眼睛四處掃視。
那少年眼中驚怕之色更濃,遲疑著不敢進去。
那漢子一把將少年拉進院子,探頭出去張望一下,四顧無人,縮回頭,輕輕關上院門,上了門栓。
那漢子一回身,只見那少年眼睛盯著院中房屋,眼神驚恐。
那漢子臉上現出一絲怒色,一拉那少年的手,那少年嚇了一跳,身子抖了一下。
那漢子低聲怒道:“看你那沒出息的樣子,你怕什麽?”
那少年小聲道:“許爺爺剛死,昨天頭七剛過……”
那漢子低聲怒道:“一個死老頭,你怕什麽?”
那少年眼裡閃著淚花,小聲道:“許爺爺他對我很好,很疼我,我……”說到這裡,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那漢子臉上現出不忍之色,輕輕歎口氣,小聲道:“爹知道,他是個好人,他本來不必死的,誰叫他死腦筋,老頑固……”說到這裡,似乎意識到自己失言,忽然住口。
那少年一愣,又是一驚,急道:“爹,你說什麽,許爺爺不用死?那他……”
那漢子一把捂住他嘴,低聲道:“小點聲,別說了,走,跟爹進屋!”
那少年‘心中驚疑,不敢再問,點了點頭。
那漢子一手提起那個箱子,輕手輕腳向正中那間房屋走去,那少年跟在身後。
房門沒鎖,輕輕一推便開了,那漢子閃身進屋,那少年跟著進屋,關上房門。
那漢子從懷裡摸出一個手電筒,打開照亮,只見屋子裡有一個土炕,炕上鋪著草席,上面堆著爛褥破被,牆角堆著幾個破桌爛椅,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屋中散發著一股濃烈的霉腐味。
那漢子走過去,放下手中箱子,輕手輕腳挪開桌椅,牆角露出一個大洞,直通地下,深沉沉不見底。
那少年跟在身後,驚呼一聲,急忙捂住口,
那漢子回頭瞪了那少年一眼,那少年小聲道:“爹,這屋裡怎麽有這麽大一個洞,我怎麽一點都不知道?”
那漢子哼了一聲,低聲道:“自從許老頭去世,爹每晚都出來,你以為爹做什麽?”
那少年心中驚疑,卻不敢問,嗯了一聲。
那漢子蹲下身子,打開箱子,從裡面取出一個羅盤狀的東西,遞給那少年,低聲道:“拿著!”
那少年急忙伸手接過,捧在手裡。
那漢子接著又從箱子裡取出幾樣零件,三兩下組合成一根一頭尖一頭扁的長長的鐵器,
動作熟練,顯然經常拆裝。 那少年目不轉睛看著。
那漢子放下工具,低聲道:“過來,跪下!”說罷,自己首先衝著窗戶跪下。
那少年上前,跪在那漢子身後。
那漢子雙手合十,神色端莊,口中低聲道:“祖宗在上,不肖子孫曹成攜子曹守謹稟:弟子曹成繼承祖業,不敢或忘;謹守祖訓,不敢有違。今日這是弟子所盜的第一百座墳墓,今日之後,弟子定當金盆洗手,再不入道。未免祖宗技藝失傳,弟子特地攜子而來,傳藝於子,不違祖訓。求祖宗保佑我父子二人平安進去,無災無禍,平安出來,滿載而歸。”說罷,沉聲道:“磕頭!”父子二人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那漢子起身,拿著那個奇形怪狀的工具,走到洞口,神色肅然,口中念念有詞。
那少年跟在身後,卻沒有聽清他念的是什麽。
那漢子念罷,睜開眼睛,沉聲道:“走,跟爹下去!”說罷,矮身鑽進了洞裡。那少年遲疑一下,跟著鑽了進去。
故事由此開始。
那中年漢子名叫曹成,少年是他兒子,名叫曹守。
這是曹成所盜的第一百座墳墓,他已經下定決心,做完這一次,金盆洗手,再也不做了。
這一年,曹守十三歲,明天就是他的十四歲生日。
三年前,也是一個夏天,曹成帶著兒子曹守一路乞討來到這裡,已經快餓暈了,恰巧在村頭遇到村長他爹,看他們可憐,好心帶著他們父子回到自己家裡,給了他們一些殘湯剩飯,救了他們一命。
曹成父子倆吃了東西,有了力氣,村長他爹又給了他們一些土豆,讓他們路上餓了烤著吃。
給他們殘湯剩飯,還給他們土豆,這已經很不錯了,那是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初,剛剛改革開放,農村還是貧窮,大家日子都不好過。
村長心中雖不高興,卻沒有說什麽,他是個孝子,人也本分老實。
村長媳婦卻不高興,摔東西給臉色,進了自己房間,把門重重一摔。
村長夾在老爹和婆姨中間,兩頭不好做人,乾脆起身,拿起農具去地裡乾活。
曹成看到這樣子,不肯走,說是滴水之恩,湧泉相報,救命之恩,無以為報,要幫著去幹活。
村長他爹不肯,說什麽滴水之恩,救命之恩,都說得過了,這本就不算什麽,誰都有走背字落難的時候,誰都有惻隱之心,讓他們走,好好活下去,他也要去地裡乾活了。
正是農忙季節,家家戶戶都在忙著收麥子,活緊,天氣又不好,耽誤不得。
曹成聽了,什麽也沒說,帶著自己兒子跪下,給村長他爹重重磕了三個響頭,起身便走,卻沒有拿土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