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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木埂》第30章 鄰居
  隔顏永農家最近的是山背面老信家。這是一個家大口活的大戶,高高矮矮站一隊上牆不用樓梯。

  大的挑得水,砍得柴,乾得外面的農活;小的還在地上爬,抓糖雞屎吃。

  老信兩公婆為糊這麽多的口,自一撐開眼皮就沒停過手腳,從早到晚不落屋。

  天晴戴頂草帽,下雨戴個鬥笠,午飯都是帶出去吃,只是天黑了沒生夜眼睛看不見了才回家歇歇腳。

  不說大人連大一點的孩子都跟在外面做事,家裡留著女孩三毛照管手下能走的、能坐的、能爬的四個孩子。

  每到傍晚的時候他們的爸爸回來了,屁股擱在凳上還沒坐穩,孩子們一窩蜂地湧到跟前。爸爸的腿上、背上、肩上趴滿了孩子。爸爸默在心裡很快的清點人頭,就像數進籠的小雞一樣:一雙、兩雙、三雙。

  只要孩子人頭數夠,至於孩子們身上破了小皮,青了一塊,或出了點血都無關緊要,不必大驚小怪上醫療室打破傷風針、上藥,只要用手替他們摸幾下,拿嘴對著吹幾下就算治好了。

  爸爸在這個家裡是最英明的皇上、最公正的法官也是最嚴厲的教官,有時還充當一個和事佬。

  孩子們爭先恐後湧向爸爸,有的急於表功,有的忙於告狀,有的撒嬌訴苦,各有用心。他們把這一天的經歷呈到他們父親面前,讓他們的父親公正、公平地賞罰。

  父親粗重、雄厚的聲音蓋過嘰嘰喳喳的童音:“你們不能亂吵,按老規主一個個說,哪個亂插嘴我就拿針線把他的嘴縫起來,讓他今晚吃不得飯。”

  孩子們立刻安靜下來,因為他們肚子裡的蛔蟲早幫他們把胃裡的食物消化光了,不吃點東西進去那些蛔蟲在裡面造反要絞他們的腸子的。

  被父母封為孩子頭的三毛迫不及待地先說,雖然父母把管教弟妹的權力給了她,並給她一根竹棍專打不聽話的、玩皮搗蛋的家夥,無奈她身單力薄根本奈何不了像驢牯一樣健的四牯和五牯。

  任憑她嘴巴念起泡,他們當做耳邊風左耳進右耳出。有時搞急了她拿起棍子打他們,還沒等棍子夠到他們的身上,棍子被奪了去,反挨一頓打。

  在她扯起長頸痛哭時,那倆兄弟唱起了歌謠:“老兄打老弟,弟到門角裡氣;老弟打老兄,天地冒眼睛。”所以這根壯膽棍她還不敢隨便用。

  一天下來她的氣已憋緊了一肚子,這時她迫不及待地要父親幫她出氣。

  “爸,四牯死不聽話,我叫他帶七毛,他耳朵被破絮塞了,跑出去戲水、釣魚蝦。你們前腳走他後腳跟著溜了,算準你們差不多要歸他就趕在前面歸來了。”

  “三姐呐,你有嘴說別人,無嘴說自己。你靠著爸媽替你撐腰,就當起指揮官來,光指揮我們做這做那,一點不如你的意動輒在我們頭上敲‘力角腦’,我們的耳朵都被你扯缺了。我自然怕了你呀,哪敢待在你眼皮下?隻好躲遠些。”四牯顧不了規主,趕緊插嘴為自己聲辯。

  他覺得該說的不趕緊說等會兒討打的就是他了。

  “讓你三姐說完。”父親說。

  “五牯偷了作種的花生吃,還把盛花生的缸打破了。我先聽到“砰”的一聲,接著看見五牯慌慌張張跑過來,我進去一看缸破了。”

  五牯也強詞奪理的替自己洗刷冤情:“三姐,你乾嗎硬要冤枉我呢?我親眼看見缸是那只花貓打破的。‘嘴巴亂吃得,亂說不得。’你以後說話過細些,

要留著嘴巴喝粥水。”  “好吃死了的東西,你才要留著嘴巴喝粥水呢!”三毛還嘴。

  “你跟我記著。”五牯說。

  “記著什麽?你給我自在點,讓你三姐把話說完。”爸爸

  “六毛跟七牯老不合,做一堆就扯皮,今天為了爭小凳,六毛推倒起七牯,把他的頭摔了個大包。還有七牯喜哭,有事沒事哭一場。”要讓三毛說完的話這一夜可能都不夠。

  “吵死啦!”大毛對弟妹們纏住爸爸不幫著做飯,媽媽又喊她去燒火相當不滿。她剛做完外面的事又要做屋裡的事,從犁上改到耙上,哪有不氣的呢?

  “你們一天到晚在蔭裡屋裡玩還不安份,我在你們這年紀砍柴、放牛、扯豬草哪樣不乾?我們先出來的人犯了法,該受罪的!我們跟隨父母田裡地裡不分白天黑夜,不住手腳的累死累活,都是為了填你們這些‘無底洞、蛀食蟲、吸血鬼、造糞機。’惹慪了我,我用牛糞拌沙子堵了你們的‘屁股眼’。”二毛幫腔。

  “依我的本意最好把你們一個個捏死,滅了禍端。”大毛接著罵。

  弟妹們對大姐說的最後一句話報以一片“嘖嘖”聲。又是四牯出頭:“你把我們都捏死了,留你一個獨腳骨撐天。哼,曉得還留你撐天不?只怕你不吃‘花生米’也得坐個牢底穿。哼,我量你雞公沒有四兩血!”

  “來,你到我面前來,我捏不死你算你命長。”大毛一邊說一邊去抓四牯。四牯連忙鑽進他爸的胯裡,嘴上不軟:“現在算你的巴掌大,拳頭硬,等幾年再來看!”

  這時他們的父親及時阻止越鬧越凶的鬥嘴,說了句平息大毛怒火的話:“三毛你最聽爸的話,你去幫你媽燒火做飯,讓你大姐歇歇。”

  父親對衝過來的大女兒說:“老大,還有老二我曉得你們兩個做姐姐的蠻聽話,又懂事又勤快是爸媽的好幫手,少了你們只有討米一條路,你們受苦受累最多。可是誰叫你們是老大呢?古言道:‘屋墚出頭先遭爛。’誰又叫你們到閻王那裡約上這一大夥弟妹來呢?既然約來了總不能把他們扔了,還是有責任養活他們哪!這也是命中住定的,有什麽法子呢?還得寬心耐煩些。他們小不懂事,不值得跟他們計較。”

  爸爸的話既寬了她們的心又轉彎抹角責怪了她們。

  接著他們的爸爸又教訓起四牯來:“四牯,你吃了不得消,正經事又不乾,偷著出去戲水。你曉得不?那堰塘裡每年都要淹死人,那裡有扯腳鬼找替身。夜路走得多總要碰上鬼的,你要不聽告早晚會把小命丟那裡。”

  “不聽話的人淹死了沒人心疼。”他們的媽媽跟著說。

  “我們算是白養你這麽多年,草也吃了半邊山,水也喝了一眼塘。你舍的一條命我們還舍不得這麽多東西呢!你聽著,我再不說第二遍了,今後沒有大人在場你躲出去戲水釣魚,我不曉得算你逃過了,我曉得了不打斷你的腿算我輸了。”

  “嗯,下次我再也不敢了。”見風使舵的四牯馬上告饒。

  “還有五牯,好吃懶做掛了牌,蛇盤著的東西你都有法子弄出來吃。留的花生種你偷吃了,明年咬石頭?真是好吃不留種。偷吃了還死不認帳。這是和尚頭上的虱子——明擺著。除了你這隻大饞貓,哪家養了能打破那麽大缸的大力貓呢?”

  “你們又沒看見又沒捉到我打破缸,憑什麽誣賴我?我明明看見是貓打破的。”人細鬼大的五牯有把奸詐。

  “你鐵口乾證,還要爭個死蛤蟆拉活尿來。好,你現在就去把那貓找來,我就搬口缸來當面讓它打翻,打破了不找你,打不破我就要你的命!”父親生了氣。

  “說得嚇人,未必我一條命隻值一口缸,幾顆花生米?人家顏邊兆家裡不知有幾多好東西吃呢!花生、豆子都是他不吃的。”五牯酸溜溜地說。

  “狗不嫌家窮,崽不嫌娘醜。你眼嵌他家活得好,乾嗎不投生到他家呢?現在只要他家收你,老子立馬敲鑼打鼓放鞭放炮送你去,老子就當沒生過你。”爸爸很生氣。

  “他爸,犯不著跟這兩個狗崽子慪氣。他們是來討債的,報仇的。勞累一天了,飯也熟了,吃了早點歇息。”媽媽在灶台邊喊。

  聽說開飯,孩子們都忘了各自的委屈和不愉快,忙不迭送找碗筷,搶盛飯杓。五牯身手最快,最先搶到飯杓, 盛了滿滿一碗飯又用杓子壓了壓,還堆個尖。

  一旁的三毛罵了一句:“你是從餓牢裡出來的,這富實的一碗飯非把你肚皮脹破不可!”

  “我沾了你,惹了你,吃了你的?你先告我的狀還沒跟你計較,你節節來勁,以為矮人好剃頭。老子一杓挖死你,莫給你欺負慣了!”話音沒落,杓子已落在三毛的額頭上,頓時血流如注。

  “你這強盜崽、日本佬,刀剮的、短陽壽的”母親一邊破口大罵一邊從鍋底下刮煙墨來敷在三毛的傷口上。

  父親發火了:“老子本來想全部赦了你們的,看來不打你們要飛天。真是神佛殿裡的鼓,三天不打生灰土。”揪住五牯往板凳上一按,拿起棒槌就要打。

  “慢,讓我把褲子脫了,肉打爛了還可以長新的,這褲子打爛了該我光屁股,別人又

  笑我的雞雞出來喝水。”五牯說著把褲子往下一退。

  老信高高舉起的棒槌沒有落下來,聽了這心酸的話,看了那沒長幾兩肉的尖屁股,再氣瘋了的大腦也會冷靜下來。自己只有這麽點本事還養了這一大夥的娃,讓他們缺衣少食。

  他們僅是為了填飽肚子而已。

  老信將兒子的褲提起來,第一次抱了他把他放到飯桌前,把那碗飯重新端到他手上,看他狼吞虎咽地吃下。

  當老信要將自己碗裡的飯分一半給他時,五牯說了句讓人更難受的話:“爸,我不吃你的了,我多吃了也是化成屎沒用處,你吃了飯變成了力可做出更多的飯來給我們大家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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