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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木埂》第5章 看熱鬧
  第五章看熱鬧

  這是個百來戶人家的村莊,分夾在楊梅山、大腳山、鴉雀山山脈之間的兩條槽裡。大腳山居楊梅山和鴉雀山中間,比那兩山矮小多了,站在大腳山的山埂上喊話兩邊槽裡的人能聽見。

  關於這三座山有個傳說,大腳山自盤古開天地來就長在這裡,楊梅山和鴉雀山是後來才來的。在楊梅山和鴉雀山底下各有條陰河,河裡住著兩條龍。

  很久很久以前,趕龍先生趕著這兩山從這裡經過,碰上了大腳山山頭上住著的老虎精,龍虎鬥法一直分不出勝負又各不相讓,於是楊梅山和鴉雀山這兩座山就這樣停住了。

  每座大山沿途開著許多皺褶,行成了衝。這衝聽說是趕龍先生用鞭子抽出來的,於是人們在這衝頭衝底依山傍水建築住堂。

  顏永農的家安在叫“前窩段”的窩口上,這“前窩段”衝內住著五戶人家,顏永農的老屋也在窩內,只是後來由於某種原因他們才搬到窩口上另外開基造宅,現在是單門獨戶。

  “顏永農在路上揀了個外地毛頭小子。”這個消息像長了翅膀在村裡角落旯旮傳播。

  表面上這是一個平和、幽靜、閉塞的山村,其實其內蘊臧著巨大的熱情。

  那個爆炸式的新聞像一滴生水滴入滾燙油鍋中,立即沸騰起來,叫嚷著喧嘩著吵翻了天。

  人們爭著把自己聽到的新聞滴水不漏地、添油加醋的、不厭其煩地快速傳給他們所見到的尋著去見的每一個人。一傳十,十傳百。

  所謂“十裡路上無真信。”這個新聞傳來傳去成了不著邊際的奇聞:顏永農撿了個外國來的頭上長著卷發滿身長著黃毛的小子。”

  這話中的“外國、卷發、黃毛”三個神秘詞語更能把人們的好奇心激得奇癢。

  城裡人莫說見了藍眼睛、高鼻梁、金絲猴似的白種人,或厚嘴皮、曲頭髮、凹眼腈的黑種人,就是見了罕見的大猩猩、黃毛野人也不會駐足圍觀,頂多拿眼睛掃描一下。

  而生活在太過平靜、單調的山裡的人往往有著強烈的好奇心,好管別人的閑事、好打聽別人的隱私、好傳揚別人的閑話。

  每見三人一夥,四人一群,肯定談著新鮮事,於是立馬湊上去打聽、探訪。有些毛躁之人不等把事情聽個頭來尾去就搶著傳開去。

  人們的好奇心不滿足於聽、說。常言道:“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新奇事只要不出現在坐車、搭飛機才能到達的地方,哪怕是爬幾座嶺,趟幾條河人們都會不辭勞苦親眼去見識、見證一下,要不懸在心裡夜晚睡不著覺。

  早前時,電影《紅樓夢》剛上映,在鎮上電影院裡放。看過的人回來津津樂道,把電影裡的人物說神了,說腳踏的這塊土上根本找不到那樣的人,都是從天宮裡選來的。

  電影裡姑娘的頭髮是黑緞子做的,眼睛是夜晚裡的星星做的,鼻子是蒜頭做的,嘴巴是櫻桃花瓣做的,皮膚是凝脂做的;十指尖尖跟那蔥根沒兩樣;那身段像風擺的楊柳一步一移像是跳舞。

  那些家裡聽說的後生家、姑娘們心裡癢癢的,不去觀賞一下夜裡很定睡不香。

  他們一早結伴出發,走上大半天才到鎮上,及到看完電影已近黃昏了。他們又打著火把夜半三更摸回來。

  路上他們談論著:“今天我們是吃了虧費了力但是值得。那林黛玉長得實在是美,那賈寶玉也長得俊,裡面的姑娘個個似天仙,讓我們大飽眼福,

只可惜都是影子不是真人。”  “聽說都是活人扮的,真的有長得那麽美的人?而且找到了那麽多?”有個小夥子發問。

  “你真是山孤佬沒見過世面,世上美女如雲,到了蘇州、杭州打開眼睛可見。”有人鄙視。

  “嘖,嘖,你不跟我一樣?好像你到過那些地方。”那受了鄙視的小夥子還嘴。

  “現實生活中不曉得哪個福氣重的把扮林黛玉的角娶到了手?”另一個又感概。

  “怎麽啦,未必你不服,你也想找個那樣的老婆?”又一個說。

  “難道我想也不行?我若娶到那樣的老婆,就把她敬在神案上,一天到晚觀看,不用吃也不用睡”。那個感概的小夥子說。

  “我若娶到她,我一天到晚把她馱在背上,作牛做馬任她驅使。”

  電影裡的人有著跟自己同樣的五官、同樣的膚色,電影裡的故事也是講的發生在自己身邊的生活上的熟悉的事情尚且如此狂熱。何況現在聽說的是個外國人,做夢也想像不出的奇人奇貌,難道不緊緊牽引他們的每一根神經嗎?

  村子裡的人幾乎都來了,連那些腿腳不便的也由人扶著或背著來了。

  顏永農家的場院上、堂屋裡擠滿了人,即使開群眾大會,元宵節看龍燈、獅子都沒到得這麽齊全。

  人們似鐵桶一樣把吳老師和那小孩圍得密不透風,插針不進,隻得踮著腳尖,伸長脖子從人頭與肩膀間的空隙裡向裡望。

  再後面的人搬來椅子、凳子墊腳越過前面人的頭頂望。

  看不見的人扯開嗓門問:“是外國小孩嗎,像猴子嗎,長著多長的黃毛了?”

  看見了的人回答:“鬼吆,十足的中國種,同我們本地伢一個樣。一些人傳話不巴本!”

  凡是見了那孩子真面目的人未免有些失望:這孩子頭髮是黑的呀,皮膚是黃的,眼睛黑白分明。從頭到腳橫看豎看找不出奇異處來。

  只有一點讓他們感到新奇,就是那“幾哩呱啦”的說話聲。

  到底這孩子說的什麽呢?大夥兒都聽不懂。圍觀的一些小孩覺的好玩,跟著學起舌來,舌頭在口中亂伸亂卷著,引著大家哈哈大笑起來。

  吳老師請大家不要學這孩子說話,不要起哄。他說:“孩子很生氣,在罵你們。”

  “哦,罵我們,怎麽個罵法?譯過來讓我們聽聽。”有人建議。

  “都是些不文明,侮辱人的話,有什麽好聽的?”吳老師說。

  “你就隻管譯過來,又不是你罵的,不好聽不怪你。也聽聽外地人是怎麽罵人的, 日後我們有機會同外地人打交道,三句話不調和,免得被人罵了還在笑。”有人說。

  吳老師按實翻譯。

  “好哇,看你這麽一丁點兒人,人細鬼大。你吃了熊心豹子膽呀,敢在我們的地盤上罵我們這一大夥人。拿索來把他捆了關進豬圈裡。”有個老者嚇唬他。

  別說把他關進豬圈裡,就是把他投進狼窩裡他也不怕。因為他聽大家說話跟聽山上鳥兒叫沒有兩樣,他照就在罵人。

  雖然大家不生小孩的氣畢竟罵人的話聽在心裡不舒服,於是都不學舌也不笑了。

  趕了大半天熱鬧,人們還是沒有弄清這孩子的身世和來歷,新鮮感沒了,好奇心也消了。

  男人們忽然想起自家的牛還在牛欄裡“咩咩”叫著;田裡不趕緊灌水就要乾裂;地裡的雜草正在一個勁的瘋長就陸續地去幹正經活了。

  婦女們想起自家的豬還在豬圈裡用尖硬的牙齒剝著木製的欄杆;腳盆裡堆著一家老老少少換下的髒衣服得趕緊洗出來,若衣乾不了今天晚上沒有換的了,於是也忙巴地走了。

  老人想起睡在搖籃裡的孫兒這會兒該醒了,尿該拉了一大包了也隨後走了。沒有責任、沒有乾系的人全走了,剩下顏永農一家子和吳老師。

  吳老師本來是要走的,可他走不脫身,因為他是這孩子在這地方唯一的說話人,這孩子已把他當熟人當家鄉人。

  小孩死命抱住他的腿讓他半腳都不能移,幸好今天是星期天,他隻得暫呆在這裡,?準備等到半夜這孩子眼皮撐不住了睡著了吳老師才偷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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