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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木埂》第122章找到
  一星期後《奧林匹克》物理競賽結果出來了,顏邊兆以滿分贏得了冠軍。

  得冠軍不稀奇,哪次競賽都會出現冠軍,可是得滿分的冠軍就鳳毛麟角。

  顏邊兆直接被清華大學錄取,他選的土木工程專業。

  全國奧賽冠軍這個榮耀不光屬於顏邊兆個人,更屬於整個學校。學校培育出了頂尖級的人才,標志著學校在教學質量上上了新台階,學校的地位、知名度、名譽大大提高。

  省教委、市教委先後致電學校祝賀。

  學校召開了一次慶祝、表彰大會。

  這天,陽光普照,和煦的春風親昵地吹拂著同學們的頭髮、臉頰。熱情、激動、興奮、喜氣在學校上空回蕩,學校的高音喇叭在頭頂上以明快、高亢、鼓舞人心的旋律播放著校園歌曲。同學們搬著板凳踩著節拍聚集在操場上,按班分縱列就坐。

  今天的主席台上除了學校的領導外還有幾位市教委的來賓。

  校長走向主席台的正中間:“熱烈歡迎市教委范主任、劉科長、張科長光臨我校指導工作,感謝領導對我校工作的重視和支持。”

  台下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范主任站起來微笑著向大家揮手致意。

  校長又走向台邊同一位農民打扮的人親熱握手並介紹:“這位是我們今天的特邀嘉賓顏永農先生,顏邊兆同學的爸爸。正是這位樸實的、勤勞的偉大的父親養育了我們的奧賽冠軍,為我們學校爭得了榮譽。我代表學校向他獻上最崇高的敬意!”

  顏永農這個普通的、平凡的、從沒受人重視的山裡人第一次受到如此盛大的禮遇完全不知所措,唯一會做的是點頭哈腰。

  自他進城後乾的是下賤活,穿的是破舊衣。他一副鄉巴佬模樣,從頭到腳沒一處讓人看了肅然起敬的,因而沒多少人對他說過敬語表示過敬意。為了討活乾他把雇主當成上帝巴結,討好,奉承極盡卑下。

  今天受到這麽高級的學校校長(對他來說是碩佬大官)的禮遇無所適從,他哪裡見過這麽大的世面啊!激動和膽怯使得他的雙腳打著顫,他的手在微微抖,他的牙齒在吱吱作響。

  當校長伸手要同他握手時,他一定是怕自己的手上有汙垢,只見他使勁在自己的前襟上擦了又擦,其實在來校前他洗過手面的。

  當校長向他點頭敬禮時他連著哈了幾個90度的腰,他覺得自己十個低賤的哈腰抵不上校長一個高貴的點頭。

  “校長,我受不住恩旯旮這一拜,折煞我了,折我陽壽了---”顏永農說出一串校長聽不懂的土話來,校長雖然聽不懂他的話可猜測他說的是感激的話。大概在場的人只有顏邊兆聽得懂。

  顏永農在這個城市住了快三年,聽得懂也能說一點這裡的話,可是經過一緊張那些會說的語言一下子都忘得一乾二靜。他無法用言語表達內心的敬意,於是順口溜出一口家鄉話來。

  顏永農局促不安地縮手縮腳的地坐在前面,他從沒直面過這麽多雙眼睛的注視,從沒受到過如此熱烈的掌聲。他垂下眼皮緊盯著腳尖,雙手撐在膝頭上活像一尊念經的菩薩。

  以前在大眾場合裡他一般置身於不顯眼的地方或角落裡,即使從人多的地方經過都走人的背後。在關老師代表學校去請他來做客時他再三推遲:“我一個山裡佬,沒見過世面,走步路不好看說句話不好聽,盡出洋相別把我兒子的面子掉幹了。”

  “爸,你是我引以為榮值得驕傲的人,

是我最尊敬的人。是你養育了我,沒有你的培養教育就沒有今天的我。這塊金牌有一半屬於你,去吧!我們一起去分享快樂!”顏邊兆對父親說。  顏邊兆被也被請到了台前,市教委范主任親自為他戴上獎牌。

  范主任第一眼看見顏邊兆隻覺一股強烈的電流觸到他心頭。天啦!這眼睛、這眉毛、這鼻子還有這嘴巴多麽熟悉多麽親呀!這是我十二年前丟掉的兒子的面貌的放大。

  十二年來兒子的容貌無時無刻不在他的腦海中,一天天地長大,正是長到今天的這個樣子。他握著顏邊兆的手有種血肉相通的手感。

  異常的感應讓顏邊兆抬眼仔細地望著面前的這個人,似曾相識,與塵封在心底裡的那幅相幾分相像。不過這一念頭只在顏邊兆的腦際中停留一秒鍾,像閃電一樣一閃而過。

  顏邊兆把獎金和清華大學入學通知書鄭重地交給父親,滿含深情地望著父親,隨即父子倆緊緊擁抱在一起。

  兒子雙手圈住父親的脖子頭側著放在父親的肩上,小時後睡覺時顏邊兆就是這樣像蛤蟆似的爬在父親的胸前,只有這樣他才感到安穩。

  憨厚的父親這時癡癡地笑著用手拍著兒子的背。這是怎樣的一抱啊!多麽令人激動、令人羨慕啊!尤其是范主任,這時寧願放下高官的尊嚴,放下身架換取這深情的一抱。

  范主任從第一眼見到顏邊兆,眼球就像一塊磁鐵一樣吸附在顏邊兆的身上,從頭到腳各個部位細細審視,尤其是顏邊兆的那張臉簡直被他看透了,連那睫毛的根數他都數清了。

  散會後,范主任單獨接見了顏邊兆。

  “顏邊兆同學,你好!坐,坐,我可以跟你聊聊嗎?”顏邊兆剛到接待室門口范主任非常激動地上前迎著。

  “可以,您想聊點什麽呢?”顏邊兆問。他奇怪房裡只有范主任一個人。

  “聽說你出生在鄂南那邊陲的大山裡?”范主任沒有問顏邊兆家住大山裡而著重問出生,他很熱切地想聽到‘不’這個字眼。

  “嗯。”顏邊兆已把自己血肉自己的靈魂全部溶入那山中人家裡,認定了顏永農、王會蘭這對親生父母,認定了拖木埂是他的出生地。

  這個“嗯”像股寒流從范主任的腳心涼透到心間,這不是自己的兒子?又認錯了?不,大概是他不想隨便對一個陌生人說出身世。

  “你是哪年生的?”

  “一九七五年七月二十七。像孫悟空的誕生一樣他也是在那次山崩地裂中出生了,此後這一天即五月二十七日成了他的生日,在填各種表格的出生年月中都是用的這個日期,他完全忘了原來的那個生日。”

  這個出生年份跟我兒子的相同只是出生的日子不同,范主任想。

  “你家裡還有些什麽人?”范主任接著問。

  “家裡有媽和一個妹妹。”提到妹妹顏邊兆不用范主任發問滔滔不絕地講開了。“我妹妹小我一個年號,今年十七歲。要是她不中斷學業今天的領獎台上絕對少不了她,咳!”顏邊兆長歎了一聲似乎很難過。

  “是什麽原因導致她失學呢?”范主任生怕顏邊兆停止話題,他是多麽想知道顏邊兆更多信息啊!凡是跟顏邊兆有關的情況他都感興趣。

  顏邊兆沒有直接回答他的話,順著自己的思路說:“我們住在那深山老林裡,生人沒有向導找不到進山的路,頗像陶淵明筆下的桃花園。”

  “我父親聽爺爺講日本鬼子在中國八年, 把山外燒殺搶略一空,而我們山上依然青山茂鬱。由於這樣閉塞外面的世界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裡面照樣睡在鼓裡。”

  “村裡有所小學,適齡兒童二三百人,真正上學的只有百多人。這裡的人們比勤快比力氣沒有比文章比算法的,這裡的孩子讀不讀書無關緊要,反正扶犁掌用不了多深奧的知識。孩子們到了八九歲他們的父母才想起該讓他們識幾個字了,女孩子不讀書的更多。”

  “你是什麽時候開始讀書的?你也是到了八九歲才上學的?”范主任這麽問其實是多余的,因為他不問顏邊兆也會接著講下去的。

  “我六歲開始記得事時父親就送我去讀書,我父親的想法跟別人不同,他不只是要我認識幾個字而是希望我讀更多的書,做一個有出息有本事人,他希望走出那山村,不要我一輩子呆在那山裡。”

  “可是我當時不懂事,膽子小要有父親陪著才上學,父親原不打算送妹妹讀書的,為了我就讓妹妹當了我的伴讀。就這樣我們一起長大一起讀書直到初中畢業。我妹妹讀書一直很用功,大多的時候我的成績抵不上她。”

  “我們本來是一同考到這所學校來的,可是我妹妹沒有我幸運,她連這個學校的大門朝哪方開的都不知道。就在那個暑假我母親不小心從屋頂上摔下來,摔斷了脊椎成了高位殘廢人。父親遍賣了家中財物又借了三千多債務替母親治病,終究沒讓母親站起來。母親要有專門的人服侍,父親也無力供養兩個孩子同時上高中於是他下決心讓妹妹輟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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