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大哥家門口顏永農先看見了大嫂。
“嫂子”他喊了一句,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叫她。
月心被這突而其來的叫喊蒙住了,一時反應不過來。
還是大哥來圓場:“老弟,快進來坐,吃了夜飯沒有?娭毑,快給你小叔到茶去!”
“剛吃過,你們一家人都好撒!”顏永農客套著。
“好,好,你今天怎麽走錯了門呢?”大哥很激動很熱情。
“今晚我特意到你屋裡坐坐,明天一早我們爺兒倆就要走了,不知哪時回來。大哥,從前的恩怨過的過了,錯的錯了,我一家都這個樣了算是得了報應。畢竟我跟你是同一根腸裡出來的,和尚不親帽子親。喜喜是你的親侄女,我不在家的時候想把她們母女托付給你們,還望你們時常照管一下。”顏永農極盡卑躬屈膝地說。
“這麽說,你真的要長久把她們娘倆擱家裡,一個未成年一個殘,她們的日子怎過?你就不掛念她們?完全放得心?”大哥說。
不等顏永農回答大嫂月心說:“他有心?他早就壞良心了。王會蘭十隻眼睛瞎了八隻,以為他是個有肉的豬頭忙巴裡從我手裡搶了去,哪曉得是這麽個沒良心東西撒,我真替她不值。現在想來我還要感謝她,是她替去了我一劫,要不現在遭殃的是我。”
“月心,你一張嘴別太刻薄了。已經過去的事常拿到嘴上念叨有麽味呢?”顏先農訓著月心。
他轉而安慰顏永農:“老弟,你莫見氣。你嫂子心直口快,其實她是個軟胸膛。這次見你家裡出了這麽大的禍事,幾次在我耳邊嘮叨要我去看看你們,幫幫你們。是我做大,覺得你老弟不求到我面前我就不鑽著去幫你。老弟,是我不好。俗話說:易得的錢米難得的兄弟。自己兄弟血肉相連,有什麽解不開的疙瘩呢?我知道你的脾氣,一旦決定了事九牛都拉不轉,你就放心,我們會照顧好她們的,總之有我們吃的就餓不到她們,有我們穿的就凍不到她們。只是你們爺兒倆在外面要多保重。”
“哥,我太謝謝你們了!”
他們的談話在親愛、平和的氣氛中繼續著。
畢竟是親兄弟一旦消除了隔閡,之間也沒了距離,說話也就直腸直肚、推心置腹了。
有道是話不投機半句多,接下來發生了不愉快的事。
月心說:“顏永農,我看在你大哥的面子上,以前的事一筆勾銷都不計較了。既然你叫了我一聲‘嫂’你就莫說我裝大,古言說:大哥當爺,大嫂當娘。我有幾句掏肝掏肺的話要說,你聽得進也好聽不進也好我都要說。”
“你說吧,我聽著呢。”顏永農回答。
“外面的人都在議論你,說你讓兒子讀書不讓女兒讀書這件事做得差火,說你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我想也是。喜喜雖說是女孩,長大了是別人家的人,但她是你的親骨肉,就算她將來到了外國,這種血緣關系斷不了,她上了天還是要找根的。可她在需要撫養的時候你不撫養她,在她要讀書的時候不送她讀。這樣斷送她的前程,埋沒她的才乾。她沒有出息,將來她連自己都照顧不了還管得了你們?看你老了靠誰?蚯蚓屙屎要留出路。”
“我當然靠我的兒子啦,古話說:大麥交不得糧,女兒養不得娘嗎?”
“你曉得你就一定靠得住這個崽?我補你一個聰明,你把這個兒子放在家裡,他沒有本事走不出這山窩或許永久是你的兒子。你把他送出去讀了高中又讀大學,
翅膀硬了,板眼大了他就會找他的根,到時他找到自己的親生爺娘一腳把你踢開,你去哭天!” “你**鳥亂叫什麽呀?”顏永農最聽不得月心說的這種話,當時來了氣,罵了嫂子一句。哪知月心不識相繼續說:“天下這樣的事例多的是,怕你家就另外一個天?”
“你還要嘔雞崽血,老子一巴掌把你的嘴打了轉個向。”顏永農氣得肚裡血泡直翻,趕到嫂子面前真的要打她。
這時他大哥夾在他們中間:“你摸她一下試試,你哪隻手摸了她我就把你哪隻手卸下來。這麽多年來我指頭都舍不得彈她一下,豈有被你打的道理?你打她等於打我,看你把我這個老兄放在眼裡沒?”
“我曉得你是個順妻刻母刻兄弟的家夥,除了她一個什麽人都不要。 這麽多年來她動轍打上我的門,一天三次到我門前罵,你充耳不聞,聲不做氣不了。就算我們該她罵,爺娘怎麽也該她罵呢?天無不是的爺娘。何況爺娘沒吃你的沒穿你的沒要你養一天,有什麽錯?就算爺娘活著時礙了她的眼該她罵,後來睡在土裡又礙著她什麽?還是被她罵。今天我也沒得罪她呀,一進門被她罵了一頓我沒複半個應字,她還要得尺進丈戳我的痛處摳我的總筋。”顏永農氣得眼睛都紅了。
“她說錯了你什麽?我看她說得正經大道理。不光她這麽說村裡人都這麽說,她說的將來要兌現。我把你的命算絕了,你將來得不到好,你要當孤佬。自己的老婆娃兒不要,無情絕義的家夥,你死了沒人收屍,讓老鼠摳你的眼睛!”大哥罵了起來。
“你將來比我也好不到哪裡,你不要父母不要兄弟六親不認,你在給你兒子做榜樣,所謂麻索捆布袋一袋[代]接一袋。今天是我賤,送到你門上給你侮辱,真是瞎子婆娘送鬼戳了。我再也不求你們了,討米除你們一家。好了,懶得跟你們說,一床被不蓋兩種人,沒一個好的。”說完“咚咚”走了。
回到家裡顏永農絕口不提到大哥家發生的事,坐在王會蘭床邊長籲短歎。
王會蘭問:“你心裡藏著什麽事呀?不妨說出來聽聽。”
“就是擔心我不在家你們娘倆的日子怎過啊。”
“你放心,沒有好日子過有差日子過總是要過下去。”
“讓你們受苦我心裡過不得。”顏永農說不下去了,流下了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