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永農打開樟木衣箱從老底下拿出一個用舊床單裹著的包，打開床單是一個油紙裹的包，再掀開油紙是用一塊白布包的包，打開白布現出一疊錢來。

　　“爸，哪來這麽多錢呀?”顏邊兆很奇怪。

　　“伢崽，別一副懷疑的樣子，這錢不是搶來的也不是偷來的。你的獎金和你爸三年來積蓄合起來五千塊出點關。這錢本來是留著送你讀大學的，看來留不住了，救你的命要緊。我們把彩禮還給人家，把那張賣身契要回來，只要能把那勞什子要回來哪怕是付雙倍的錢都行。”顏永農說。

　　“爸，這是你的血汗錢！都是我不孝，讓你受累了。”

　　“兒子，你知道就好，爸指望著你養老呢！你要振作起來喲！只要你好，莫說錢，要爸拿命去換都舍得。”

　　顏永農把全部的家當抱在懷裡向村長家走去。

　　“親家，你拉旮來了?難怪一早煮飯時火笑個不停，我猜有貴客上門，果然是真。快坐，快坐。”枚娭毑還是以最高的禮節熱情接待顏永農。

　　又對裡屋大聲喊:“老腳，快來迎著，你親家來了，我去備幾樣菜，讓你們喝幾杯。”

　　“老嫂，千萬別，受當不起！”顏永農擋著枚娭毑去備酒。

　　村長麻利來了，坐定，顏永農說:“老兄，真對不住你們！”

　　村長以為顏永農的意思是之前給他們找了麻煩特來道歉，於是很大度說:“親家，以前的事錯的錯了，過的過了，翻了頁了，不要記在心裡。我們現在共著兒女是一家人了，把客氣話免了，免得生分。”

　　“實在是對不住你們！太對不住你們了！”顏永農更加慚愧。

　　“親家，你拉旮左一個對不住，右一個對不住，有什麽話說不出口嗎?在禮性方面有什麽要求隻管提，我們盡量滿足。”枚娭毑以為顏永農對彩禮或儀式方面不滿。

　　“嗯。的確，我沒福氣跟你們結親家，我家顏邊喜要招上門女婿。”顏永農一口衝出來。

　　“你呀，總要說謙虛話，能跟你拉旮結親家是我們有福氣，是我們祖上積了陰德。也行，就讓我兒子上你家。我想得通，你女兒到我家來跟我兒子到你家去都一樣，還不都在我們拖木埂這塊土地上過日子?我們兩家隻隔那麽一箭遠，要見個面隨時可見得到。”村長很理解。

　　“您誤會了，其實我有女婿了。”

　　“誰?”村長夫婦同聲問。

　　“顏邊兆。”

　　“什麽?讓兒子做女婿，虧你想得出，世上哪有兄妹結婚的?說出去遭世人罵。”枚娭毑說。

　　“他們沒有血緣關系。”

　　“不行，凡事有個先來後到，我們先跟喜喜訂了婚的。”枚娭毑提出一個不恰當的理由。

　　“要說先，從他們還是小孩的時候就定下了婚事。”顏永農說。

　　“我們從沒聽說過，你們跟哪三歲小孩吹過這風呀?要是知道你女兒訂過婚我家兒子就是打單身也不找個二婚婆娘，你這是遮口的話。就算你們偷偷做了這件事，可喜喜為什麽不知道?未必她存心拿婚姻來騙我們的錢?”枚娭毑說。

　　“那時孩子們小我們大人沒有告訴他們。”

　　“好，誰保媒，誰證婚你說出來。或者亮出婚契來也行。”村長說。

　　“都沒有。”顏永農回答。

　　“你這是空口說白話，你怎麽可以打這樣的賴皮胡呢?”枚娭毑斥質顏永農。

　　“不行，人是我家的，這是鐵板上釘釘的事。

昨天顏邊喜三人當六面已經說的清清楚楚了，今天你就來反悔，一天一個變。你們牙齒是竹釘釘的?說話不牢，出爾反爾。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一套的時代過去，更不興訂娃娃親。喜喜大了她有權自主婚姻。喂，到底是你女兒嫁人還是你嫁人?我們是聽你的還是聽你女兒的?”村長很不高興，說話不再禮貌。　　“我女兒才十七歲，連一個合法公民都算不上，她的監護權在我手裡。所以，這是一塘渾水，你們最好別再攪和了。有錢打清酒喝，何必打濁酒喝呢?”顏永農勸村長。

　　“鄉有鄉規民有民約，你住在這裡就要隨鄉合俗。鄉間有幾個姑娘到了十七歲還待在娘家?多得很的姑娘十五歲上就做了大人(生了小孩)。”枚娭毑說。

　　“就如你說的對喜喜有監護權。好，我問你一句，這幾年來你對她行駛了監護職責嗎?倒不如說你早就放棄了對她的監護權。啃，真是豬八戒倒打一耙，還說我們攪和，純粹是你們爺倆從中作梗。好好一段姻緣，你情我願，男歡女愛，你們兩個不講良心的橫中插上一杠攪得浪浪翻。你屢次再三捉弄於我，想試著吃消我嗎?告訴你，我可是吃了二碗半飯的人，不是一坨軟泥巴，任你捏圓就圓，捏扁就扁。”村長言辭激烈起來。

　　顏永農也顧不上那套虛禮說:“我自家的女兒，生了她，養了她，她的身子骨是我給的，我就沒了主權。就這樣由得你們霸了去?我只是這兩三年沒有顧上她。”

　　“你把話說明白些，怎麽是我們霸了你的女兒?是她先問到我門上來的，是她求著要嫁到我們家的。你吃要吃有味的，說要說有理的。”枚娭毑說。

　　“她那是被逼無奈。”顏永農說。

　　“啊，過不得橋來請菩薩，過了橋來慢慢踏。我們不怕你瞎胡亂扯，我們手裡有婚約有把憑，走遍天下我們有理。”村長說。

　　“你們訂的哪是婚約，那只是證明你出了三千塊錢給顏邊喜的收據。”顏永農說。

　　“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的，你說不是就不是了?”村長說。

　　“我問你，你是跟誰結親家，你的親家到場了嗎?有你親家的簽名嗎?”

　　“哪個規定沒有親家簽字就不算婚約?未必親家死了還把親家從土裡挖出來簽字?沒有父母的孩子就不結婚了打單身?”村長連問幾句。

　　“顏邊喜畢竟有父母。”顏永農說。

　　“曉得你在哪外國?到哪裡去找你呢?你屁股一拍跑了三年不見蹤影，跟家裡聯系都沒有一個。當時你女兒要錢得緊一夜都拖不得，我即使用飛機去接你也趕不及呀！啊！我問你，你娭毑病了要錢救命時你在哪裡擺風?你女兒要人養時你到哪裡販紅花草籽?既然你沒盡到丈夫的責任，又沒盡到父親的義務，哪有資格干涉女兒的事?”村長說。

　　“就算你不把我當回事，我還問你，我女兒到底是嫁給誰?”

　　“當然是我兒子王學禮。”村長回答。

　　“那麽，他到場了嗎?他簽字了嗎?”顏永農接著。

　　“是我代的。”村長說。

　　“啊，什麽都由你代，今後他結婚生子也由你代?”顏永農簡直在亂說。

　　“你這是放的狗屁，不分上下大小，你是吃草長到這個年紀的。我不會跟你糟蹋口舌了，你沒有權利沒有資格管這件事。”村長氣得臉都綠了。

　　“不管怎樣顏邊喜是我生的我養的，她的事我就要管！你只不過出了幾塊錢，一分一文我全數退還，利息隨你算。另外你們花費的物資折成錢我一並還上。”顏永農說。

　　“錢，錢，你在城裡住了幾年學到城裡的那一套，鑽到錢眼裡去了。再說你又賺了幾個災**錢喲，到我面前炫耀。我教你一句:錢財如糞土，仁義值千金。”村長說。

　　“既然我不能給你女兒，當然只有用錢償還呀！我不會欠任何人的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