熾烈的太陽橫亙在天空,整個聖盧森國境內都能看到它的身影。
耀目的金光灑落,刺得人睜不開眼睛,但某些在超凡之道上走得比較遠的存在們卻能隱隱分辨出此刻高懸在眾人頭頂的那並非理解中的太陽。
透過已經被無數次強化的目力,他們夠能發現頭頂那貌似太陽的玩意兒並非一個發光發熱的球體,而是一條條金色的宛如脈搏一般的紋路交織纏繞而形成的網狀結構。
也正因為對超凡力量的親和性,與普通人隻感受到刺目光芒不同,超凡者們能感受到那古怪太陽中蘊含的壓迫力。
內斂,深邃,無法形容。
在白金烈陽的照耀下,大部分人都處於迷茫和不解的狀態,但也沒有過多震驚——畢竟今天鬧出的么蛾子已經夠多了。
先是帝國軍團被阿爾比斯山脈傾軋而覆沒的消息,再是沉寂多年的羅塞爾鎮壓八荒的宣告,還有騰空而起的金獅鷲廣場……所以,在場的還能保持意識的那都得是神經極為堅韌的家夥,對於天空中多了個太陽這種事,他們表示只要不掉下來什麽都好說……
而小部分人則不一樣,他們清楚地知道今天發生的這一切都有原因。
赫岡就是其中之一。
革命軍與帝國凡俗層面的戰爭,隨著阿爾比斯山脈的傾覆而畫上句點,作為整個軍部首領的赫岡,秉承著議會一直以來奉行的宗旨,準備緩緩稀釋凝聚在其身的軍權,轉交給以每一座城市國民代表組成的共治會所掌控。
這樣的放權對於某些人來說可謂是剜肉一般的酷刑,但就赫岡來說,確實美好的清閑生活的開始。
畢竟不是所有人都喜歡大權在握,而且革命軍的機制在大業完成後也不會允許龐大的軍權掌控在一個人手裡——無論他對革命事業有多大的貢獻。
這是人類種族的劣根性和陰暗面,對此赫岡無比清楚,也樂於接受。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天空那太陽真的能如計劃一般熄滅統治了漫長歲月的皇權。
否則一切都無從談起。
“真是……難以形容的力量……”茶桌對面的威爾深深吸了一口氣,每一次注視頭頂的“太陽”,他都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卑微與無力。
“確實如此。”赫岡不置可否,“真慶幸議長大人是我們這邊的,否則……就算你我都得絕望吧?”
威爾沉默半晌,似乎有話要說,最終,他深吸了一口氣:“赫岡部長,我有一個問題。”
得到對方的許可後,他斟酌著言辭,“既然議長大人有那麽強大的力量……那麽昨晚……為什麽還要犧牲賽切爾先生和眾多同胞呢?”
“你是想說,明明議長大人揮揮手就能拍死的帝國軍團,為什麽還要大動乾戈啟動三災嗎?”赫岡挑眉。
“是的,這也是我來此的原因。”威爾沉聲點頭,絲毫沒有顧及赫岡心情的原因,“是賽切爾先生邀請我加入革命軍的,他……是一個很好的人……但我今早卻接到了他的死訊。”
赫岡歎了口氣:“威爾,不是你想的那樣的,掌控天災的力量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他望著天空耀目的“太陽”,歎了口氣:“議會又何嘗不想以最小的犧牲……甚至沒有犧牲取得完美的勝利,但這不可能——席塔拉議長並非完整的白金烈陽。她展露天災姿態的時間是固定的——而且一次天災化後會有長達數年的疲憊期,而革命軍的計劃從一開始就是為了今天,為了在議長大人天災化的周期節點打破帝國軍的封鎖,站在皇帝面前。”
赫岡鋼鐵一般的手捏著靠背椅子的扶手,
指節發白,“你知道嗎?不止賽切爾……還有伊斯,還有很多人……他們都在昨晚永遠地閉上了眼睛。”他垂下頭,聲音越來越低:“甚至沒有看到即將到來的黎明。”
威爾握著茶杯的手顫抖了一下,想要說點什麽卻沒能說出口。
……
許久之後,沉默中的赫岡抬起頭,像是忘卻了悲傷的事,他望著下方收拾行囊,熄滅營火的士兵,仿佛從他們的笑容中收到了鼓舞與安慰,他開口說道:“不過,我們贏了,混亂會終結,新的秩序將在廢墟上重建!”
威爾仍然沒有說話,他眼珠轉動著,像是想起了什麽,細密的汗珠從額角滲出。
看起來不大對勁兒。
赫岡看見他的樣子,皺起眉頭,“怎麽了,威爾?”
“有些……有些害怕。”搖了搖頭,威爾深吸了一口氣,“赫岡部長,我是大概兩個月前加入革命軍的對吧?”
赫岡皺起眉,但還是緩緩點了點頭。
“但來到這裡的第一時間,我翻看了這些年來我們與帝國軍的戰役記錄——不瞞您說,從那個時候起我就感覺有什麽不對,但始終沒有找出問題來。”
威爾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盯著赫岡:“但就在剛才,您的話提醒了我。”
“什麽意思?”赫岡不知道他究竟要說什麽。
“赫岡部長,您的戰爭……或者說從您參加戰爭一開始,就是在革命軍與帝國軍的戰爭中嗎?”威爾忽然問了一句。
赫岡挑了挑眉,給予肯定的回答後問道,“是的,有什麽問題嗎?”
威爾長舒了一口氣:“那您沒有察覺到異常也在情理之中了。”
在赫岡疑惑的目光中,他繼續開口:“您應該知道,在參加革命軍之前,我曾在暗淵戰線呆了一些日子。”
赫岡點頭。
“所以,在我開始翻閱內戰記錄和率領革命軍與帝國軍交戰的過程中,我始終感覺到有什麽不對勁——或者說和我曾經經歷的戰爭不太一樣的地方。”
威爾皺著眉,“於是我本能地在尋找究竟是哪裡不對勁,直到剛剛,我想起來了——您難道不覺得,這場內戰對於我們來說太過於順利了嗎?
或者說,過於巧合——比如在革命軍成立之初,人手不夠,於是立馬有大群平民揭竿而起;比如我們的軍人沒有經受過嚴苛的訓練,所以違背常識的製式超凡裝備出現了;又比如在帝國勾結晨曦教會企圖鎮壓我們時,不明身份的神秘人殺死了教會騎士團首領,加上前帝國大公梅菲斯特的突然倒戈,然後教會的威脅當然無存……”
一邊說著,威爾的表情愈發凝重,而赫岡的臉色則越來越白。
“還有最重要的,”威爾死死盯著赫岡的眼睛:“您說我們所有的計劃都是為了今天——為了席塔拉議長已經確定天災化的周期節點……這是很荒唐的事,赫岡部長。我在暗淵戰線廝殺十幾年,經歷的戰爭從來都是瞬息萬變,難以預測。而像您所說——革命軍數年的流血廝殺、戰爭演變都只為了能準確地在今天突破帝國所有的屏障走到皇帝面前,從來沒有人能夠做到空間跨度和時間跨度如此之大的戰略部署,誰都不能——包括屹立在人類頂峰,統領人類聯軍征伐暗淵的人王,都做不到!”
威爾的話斬釘截鐵,話語中帶著不可置信。
很明顯,赫岡是聰明人,他瞬間就聽懂了威爾的意思。
簡單來說,原本應該是混亂,不可預測的戰爭,卻像是被設定好劇情的舞台劇;原本殘酷血腥的廝殺和烽火,就像被人安排好了一樣按部就班進行下去,直到今日拉開壓軸的大幕——在席塔拉的天災化周期節點對峙帝國皇帝羅塞爾!
一切就像龐大的機器一樣精確到每一顆齒輪,讓人心底發寒。
“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威爾仿佛還要加一把火,他一字一句開口:“我們還做到了,我們還精確地完成了這天方夜譚一般的戰略計劃——在每個人的都毫無所覺的情況之下!”
赫岡咽了咽口水,忽然感覺脊背發寒,本能地想要反駁兩句卻說不出話來。
“所以……赫岡部長,您還能想起這個計劃最初的提出者是誰嗎?”威爾沉聲問道,他突然感覺自己參與的戰爭,自己所謂的為人民而戰,似乎……只是被一隻下棋的手從一邊移到了另外一邊。
赫岡站起身來,聲音冷硬而顫抖:“是……議長大人。”
威爾一愣,“席塔拉議長?”
雖然接觸的時間不長,但他多少了解一點席塔拉在這場內戰中的定位——吉祥物兼戰略威懾武器兼帝國軍刺殺的活靶子……
而至於她的戰爭才能,嗯……出於禮貌還是不說為好……
“不。”赫岡搖了搖頭,“確切來說,席塔拉議長是自由議會第二任議長,而我告訴你的戰略計劃的提出者和革命軍真正的發起人,則是第一任議長……他就是從帝國的囚禁中將席塔拉議長拯救出來,然後一路跟隨至如今,現在的身份是作為席塔拉議長的內務管家的……”
赫岡垂下眼簾,深深吸氣平複下心情,一字一句:“塞——巴——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