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得知今天回有這麽一場堪稱落幕的會面後,肖恩也曾在腦子裡構想過,席塔拉會以什麽方式面對羅塞爾?
是為了理想和自由弑殺生父的大義凜然?還是面對腐朽的血脈源頭悲痛萬分?亦或是完全不認可祭台之上那個被稱作她父親的男人?
各種各樣的場景曾在他腦海裡浮現,但他唯獨沒有想到,現場會是這麽一副……詭異的畫面。
說實話,倘若忽略羅塞爾冷酷的態度和周圍人驚恐的模樣,就看席塔拉乖巧的態度,你說這姑娘是千裡認親來的都沒有半點兒毛病……
“我很失望,席塔拉。”宛如石頭雕像一般冷峻刻薄的羅塞爾搖了搖頭,接著重複:“我很失望。”
“為什麽會失望呢?父親?”席塔拉墊著腳轉了一圈,長裙飛舞,美不勝收。
她歪著腦袋,顯得迷惑:“如今的我不是已經長成了父親大人曾期望的樣子了麽?”
席塔拉看了看皇帝,又打量著自己:“——比任何人都要溫柔,比任何人都要強大。這不就是您曾經希望的嗎?”
看著像個小女孩兒一樣在父親面前顯示自己已經成長的席塔拉,羅塞爾垂下眼眸,“不,你的溫柔傾注在些卑微的賤民身上,而你的強大則要用來殺死造就你的父親……”
“賤民……”席塔拉打斷了他:“父親大人,您從前是不會說這樣的話的。”
羅塞爾一頓,冷硬的面龐終於有了一絲波動,沉默許久,他終於開口:“有一天你終將明白——人類是會變的,席塔拉。”
“變得殘忍?變得暴戾?變得冷酷像石頭?”
席塔拉接過他的話,自始至終都沒有露出任何咄咄逼人的態度,而是像問長輩問題的乖乖女一般,帶著迷惑和尋求答案的期望:“父親大人,就沒有什麽別的辦法了嗎?”
“沒有。”羅塞爾搖頭:“人終究是要分成三六九等的,這是天數,是命運,是自然之道。”
他看著下方不了動彈的貴族們,攤開手:“高貴之人生而高貴,卑賤者一生卑賤,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而我和你,就是高貴頂端的頂端。”
闡述完自己的觀點後,羅塞爾俯瞰著下方的席塔拉:“所以我沒有錯——無論從前,還是現在,亦或將來,都沒有,也不會有。倘若錯了,那也是世界的錯。”
一番理所當然的說辭下來,感覺挺有道理的樣子,肖恩隻想緩緩地打出一個“?”
而反觀作為當事人的席塔拉則是沉默,許久後她抬起頭,仿佛仿佛松了口氣:“真好啊,父親大人,您已經如此極端,如此固執——我終於能安心殺死您了。”
變化,是在那之後開始的,當她的話音落下,面孔笑容盡皆消失。
隨後,少女水波流轉的清亮眸子中失去高光,笑意盈盈的面孔瞬間肅冷,像是完成了由人到非人的轉變。
圖窮匕見。
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從肖恩心頭升起,這是深紅血脈面對具有威脅性的事物自然而然的反饋。
在洞察之眼下,衣裙飛舞的席塔拉完全像是變了個人——即使肉體和外形相同,但內在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突然想起曾經賽切爾提到過得“席塔拉因為某些原因擁有堪稱恐怖的力量”這件事,並非那老頭兒為了拉攏自己加入革命軍的吹噓,而是確有其事!
在眾人驚恐的注視中,席塔拉抬起手,就像微小的齒輪一次次傳遞撥動了龐大的齒輪,金獅鷲廣場開始顫動起來,在令人牙酸的聲音中,一種輕微的超重感籠罩了所有人。
他們發現,
廣場旁邊的鍾樓,宮殿,街巷全都以一種緩慢的速度下沉,直到聳立的金獅鷲塔樓之剩下一個塔尖兒……大部分人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驚悚的變故。
他們上天了。
準確來說是整個蔚藍之淚所鑄就的金獅鷲廣場,在席塔拉揮手之間拔地而起!
廣場上升的速度開始加快,凜冽的風壓傾斜在眾人皮膚之上,像破舊的亞麻口袋蒙著全身一般難受。
金獅鷲廣場毫無預兆地“飛”上去後,籠罩整個君士坦丁的羅塞爾的壓迫力和情緒影響終於松懈了一些,下方的人望著頭頂愈發微小的藍色小點,大部分都還沒從愣神的狀態中反應過來。
而隨著整座廣場的攀升,席塔拉本身也不斷地在發生變化。
耀目的金色紋路像血管一樣遵循這某種奇異的規律覆蓋了她白皙的皮膚,金黃的頭髮變得熾白而不似實體,難以言喻的壓迫感自少女的身軀內散發!
肖恩看向羅塞爾,對方依舊不為所動,仿佛一切都還在他的預料之中。
“白金烈陽?”
就在這時,他的耳畔響起了芙蕾雅驚訝的聲音。
自從成為交易人之後,肖恩就沒怎麽看到過芙蕾雅有驚訝的情緒,好像無論發生什麽都不會讓這隻書娘失態一樣。
但這次席塔拉的變化似乎完全出乎她的預料。
“嗯??”肖恩一愣,然後轉過頭。
在前段時間惡補超凡知識的時候,他把關於神明和天災的大概情況都過了一遍,而他記得,在人類有記載的七大天災之第四天災,就他娘的叫白金烈陽!
也是唯一一種據說是由輝煌的遠古文明人為創造的天災。
“真沒想到,竟然在這兒能簡單不完整版的白金烈陽,而且還誕生了意志?”芙蕾雅搖了搖頭,語氣有些唏噓,“我一直以為它已經熄滅了來著……”
頓了頓,她看向肖恩:“這下熱鬧了,原本以為只是正常的政權更替,沒想到竟然有活著的天災參與其中……”
聽到這話,肖恩額角狂跳:“等等……席塔拉?白金烈陽?什麽意思?”
他咽了咽口水,事實上任何能和天災扯上關系的玩意兒都極為危險和難搞,就連在奧嵐世界攪風攪雨還活得非常滋潤的邪神教徒們也不過是借助了幾位混亂天災百分之一不到的力量罷了……
那麽可以想象,一位天災的本體有多恐怖?
即使芙蕾雅說她是不完整的,那也是天災啊!甚至能夠與神明正面對剛的恐怖存在……
肖恩原本以為今天只是一場刺王殺駕的俗套戲碼,甚至還需要自己補一刀然後力挽狂瀾的那種……
但,現實從來不按常理出牌——席塔拉這個愣頭愣腦,打招呼習慣問別人“吃了麽”的二貨姑娘,怎麽就他娘的變成天災了呢?
“字面意思。”芙蕾雅聳了聳肩,指著前方仍在天災化的席塔拉:“這個前幾天還和你促膝長談的姑娘,其實是被冠以第四天災之名的白金烈陽,怎麽樣?驚不驚喜,刺不刺激?”
她毫無所覺地繼續調侃:“以後你出去喝茶吹牛逼的時候就可以這樣說了——老子泡過一個活生生的天災!”
“是……是……您說的對。”肖恩現在都沒有和她扯皮的心情了,甚至不再去想為什麽芙蕾雅要用“泡”這個詞,他一屁股坐在同樣由蔚藍之淚鑄就、現在看起來還很結實等會兒就說不準的座椅上,歎了口氣:“前提是我們能安然回去……”
他倒不是怕席塔拉會不會失去理智來一波全屏AOE把自己也傷及無辜這種狗血戲碼, 畢竟對方既然邀請自己來,那很大概率席塔拉有把握能控制這股力量的,所以肖恩真正擔心的是羅塞爾……
像這種面對天災本體,無論外表還是內心都沒有一點波動的只有兩種人,其一是鐵憨憨,其二……他有正面對抗天災本體的力量。
在目睹了羅塞爾氣場恐怖的“吾即帝國”後,肖恩基本排除不可能選項得到了第二個答案。
事情大條了……
終於,在肖恩的頭腦風暴中,蔚藍之淚停止了攀升,停滯在了一個不知道多高但肯定不矮的位置。
而席塔拉已經完全變了一個模樣。
衣裙早已經灼燒殆盡,美好的身軀掩映在光芒中難以直視,無數燦金色的紋路自她背後像虛空中衍生,像脈搏一樣緩緩搏動著,在極高的正上方編織、匯聚成難以形容的龐大球體像心跳一般顫動著,濃鬱到極致的金色反而呈現出蒼白的色澤。
然後,灑落光芒。
東方徐徐升起的朝陽在這一刻都失去了光輝,黯淡了許多。
席塔拉睜開眼,自此,少女每一次呼吸的舉動都帶起無盡的超凡潮汐湧動。
於是,在地上的人們的目光中,天空出現了兩個太陽。
一個是熟悉的,還在東方緩緩升起的真實太陽,但它此刻卻想舅舅不疼姥姥不愛的倒霉孩子一樣,被排擠到角落貓貓流淚;另一個也是完全陌生的,綻放在天之絕頂的耀目金陽,恢弘,浩大,充滿壓迫氣息!
第四天災·白金烈陽,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