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艾倫駕駛著馬車穿越守衛格外森嚴的君士坦丁北城門，穿行在氣氛有些詭異的街道上。

與其說是詭異，倒不如說是壓抑。

挑開廂簾，肖恩看到往來的行人不約而同地埋著頭，鐵甲森寒的軍士頻繁穿越在人潮中，目光四處巡視，不是拎出可疑的家夥送往別處。

一副風雨欲來的模樣。

最後，艾倫將馬車停在了浣熊酒館門口。

正當他準備招呼下車肖恩的時候，通訊水晶亮起了光芒。

水晶中傳來聲音，艾倫緊接著點頭稱是。

然後，他挑開了廂簾，“肖恩閣下，老爺請您一起共進午餐，您的意思呢?”

肖恩一愣，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緊閉的酒館大門，相必伊卡還在盧恩莊園和比爾待在一起吧?

於是沉默了一會兒，“那就……麻煩你送我過去了。”

艾倫點點頭，轉過身繼續駕駛著馬車向著中城區駛去。

一路走來，肖恩發現守衛愈發森嚴，城衛軍巡邏的頻率高到了可怕的地步。

他的心中泛起疑惑，

如果僅僅是因為帝國大典將至，這樣的程度未免太過了一些。

“艾倫，外面怎麽回事兒?”他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

沉默了一會兒，車廂外傳來艾倫平靜的聲音:“嗯，大概是君士坦丁這些日子發生了很多事。”

他仿佛是在回憶，然後開口:“除了五天后的帝國大典，還有……伊芙麗亞大公突然的蒼老，福瑞爾大公神秘失蹤，梅菲斯特大公強行請辭後神秘失蹤……”

艾倫轉過腦袋，探進車廂，壓低聲音，“閣下，王爵之手的六位大公，從各種意義上來說，只剩下三位了……所以君士坦丁最近的局勢比較緊張……”

聽完艾倫的解釋後，肖恩瞪大了眼睛——自己才走了多久?就發生了這麽多大事??

而且……伊芙麗亞?變老?

他試探著開口問道:“艾倫，你說的那個伊芙麗亞……最近是不是多了個兒子?”

“您知道?”艾倫一愣，然後開口:“據說那位女大公最近一直沉迷帶娃……”

話未說完，他看著肖恩的目光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但肖恩沒注意，得到艾倫肯定的回答後，他終於確定——那天晚上，那個重金求子的富婆，竟然他娘的是位大公?

時間流逝，在城市內艾倫的馬車可敢像在外面那樣撒丫子狂奔，一直保持著較為緩慢的速度，所以抵達賽切爾大樓的時候已經是接近正午。

肖恩從馬車上走了下來，輕車熟路地踏進大樓，穿越鋪著廉價地毯的長廊，在女侍的帶領下來到賽切爾的房間。

“先生，請。”可愛的女士退到一邊，然後彎腰鞠躬，顯然她是不會進去的。

肖恩點了點頭，叩響了門。

虛掩的門扉緩緩打開，他一眼就看到了房間中的賽切爾。

不知道為什麽，他顯得更加蒼老了。

賽切爾扶著輪椅轉過身:“抱歉，肖恩大人，因為身體原因沒法親自迎接。”

肖恩一愣，隨即才反應過來自己現在的身份中有一個是自由議會的議員，在身份上貌似應該比賽切爾稍微高一些?

但賽切爾明顯不是那種拘泥細節的人，看他在說話的時候眼中的狡黠就明白了。

於是肖恩擺了擺手，自顧自地在他對面坐下，擺了擺手，“賽切爾，我們之間就這樣搞了。”

見肖恩的反應，賽切爾無趣地歎息了一聲。

“好了，這次找我幹嘛?不會又有什麽麻煩事兒吧?”肖恩直截了當地開口。

賽切爾搖了搖頭:“只是簡單地吃個午餐而已，

你誤會了。”頓了頓，他輕輕敲了敲桌上的鈴鐺。

然後，陸陸續續有女侍端著蓋著銀色拱蓋的餐盤走來，將其擺在桌面上。

不一會兒，不大的圓桌就被各式各樣的菜肴佔滿了。

肖恩瞟了一眼，雖然擺盤擺得挺好看，但大部分都是些常見的菜氏，基本上在中城區的餐廳燈都能看到，味道不錯，而且實惠。

簡直不像一個商會大佬的午餐。

搖了搖頭，真不知道賽切爾這些年賺的錢都花哪兒去了。

“肖恩，吃菜，喝酒！”賽切爾端起桌上的一瓶紅酒，給肖恩倒了一杯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他端起酒杯:“慶祝你勝利歸來！”

肖恩也迷迷糊糊地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但心中的迷惑更加濃鬱了。

又吃了幾口菜，喝了幾輪酒，但賽切爾始終沒有表露這次見面真正的目的。

肖恩有些忍不住了，他將刀叉一放，看著正將一塊小牛排肉塞進嘴裡的賽切爾，“我說……到底什麽事?你直說好吧，你這樣我瘮得慌！”

話音落，賽切爾停下刀叉，無奈地歎了口氣，“其實，我是沒想好怎麽開口——以及從什麽地方開始說。”

肖恩沒有說話，等待著他的下文。

“嗯，肖恩，先自我介紹一下。我是賽切爾，賽切爾商會的會長，同時也是自由議會駐君士坦丁負責人，經濟部部長。”

賽切爾揉了揉有些褶皺的手背，說了一番莫名其妙的的話。

頓了頓，他從懷中掏出你個透明的小瓶子。

肖恩目光一凝，這玩意兒不是快活粉兒嗎?

“對於這個，你怎麽看?”賽切爾搖晃著透明的小瓶子，裡面的金色粉末翻湧，滾動。

肖恩皺著眉頭:“怎麽看?貴族老爺的身份代表?還是讓癮君子欲罷不能的劇毒?”

“不！肖恩！”賽切爾搖頭，

“這種粉末沒有讓人上癮的能力，它僅僅能讓人很舒服而已，僅此而已。”

頓了頓，他接著開口:“它的名字叫曼陀羅煉金藥劑——當然名字是我亂取的，你將就著聽就行。這種藥劑可以直接吸食，也可以加在熏香或者煙草裡，無論以哪種方式，只要它接觸到人的感官，就會讓人體會到極致的快樂與愉悅！”

看著肖恩有些莫名地神色，賽切爾咳嗽了幾聲:“不好意思，職業病又犯了……”

肖恩:“……”

“總而言之，這是個很好的東西——沒有成癮性，沒有副作用，但卻能帶來快樂，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賽切爾接著說道，“所以它一經流通，即便定價很高，但仍然受到了無數貴族的追捧和癡迷。

而我——則依靠著這種藥劑創立了賽切爾商會，在貴族們手中賺到了很大一比財富，而這些錢則作為議會的軍費開支，支撐當時還沒那麽強大的革命軍度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即便現在，革命軍軍費中，有三成仍然是由這種藥劑賺取的利潤所支撐的。”

肖恩皺眉，所以賽切爾究竟想說什麽?

炫耀自己為革命軍做的貢獻?

表達自己很牛逼?

不，他不是那樣的人，做這種事情沒有意義，也沒有必要。

“我說這些，只是想讓你對這種藥劑有個大概的了解。”

賽切爾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釋道，“那麽接下來，再回到最初，我的身份——議會駐君士坦丁負責人，經濟部部長，聽起來可能還不錯，但也僅限於議會陣營。”

頓了頓，他看向已經有些猜測的肖恩:“那麽，我究竟是憑什麽得到了這煉金藥劑的配方，又是憑什麽在帝國的首都大肆發行，大肆流通的呢?”

在肖恩有些驚疑的目光中，賽切爾補充道:“藥劑配方不是議會拿出來的哦，他們對於這藥劑的了解程度其實和你也差不太多。”

沉默。

肖恩敲擊著桌面。

他不明白賽切爾跟他說這些到底想要幹什麽，但很明顯，至少在此時此刻，賽切爾不是作為革命軍的一員說出這樣的話。

如果他所言為真，那很多東西就值得推敲了。

據肖恩所知，快活粉兒在一出來的時候就受到了官方的保護，同時皇帝陛下還親自修訂一條法律——即只有貴族擁有吸食快活粉兒的資格。

那這是不是可以看作——是帝國官方在支持賽切爾售賣快活粉兒?

然後賽切爾用賣快活粉兒的錢援助革命軍打帝國?

這特麽都什麽搞笑故事?

那麽，會不會有可能……賽切爾其實是帝國的人?

不，不可能，且不說他今天主動找到肖恩說起這些事，光是他對於革命軍的貢獻就否定了這種可能。

肖恩眉頭緊鎖，想不通，實在是想不通。

就在這時，賽切爾再次開口，徹底把故事變得撲朔迷離。

“對了，曼陀羅煉金藥劑只是看起來沒有副作用而已。”

賽切爾搖晃著手中的小瓶子，看著其中翻湧的金色粉末，仿佛自言自語一般:“但實際上，它的本質其實是介於生命體與生命體之間的奇異物質，當它被吸食以後，不會隨著人體的新陳代謝派出體外，而是永久地留在肺部。”

他仿佛在說著什麽稀松平常的事:“只等時候一到，殘留在人體內的藥劑便會硬化，增殖，然後由內而外砰地一聲炸開！”

肖恩:“……”

他沉默著將賽切爾的話裡的信息梳理了一遍。

首先，坐在他面前的這個老人毫無疑問是向著革命軍的，但他不知道從哪兒搞到快活粉兒的配方，然後將其成品在帝國貴族之間發行流通，在這個過程中甚至還獲得了帝國的保駕護航，而經營快活粉兒所獲得的利益則讓革命軍一步步成長起來直到如今力壓帝國一頭的地步。

而更多隱藏的信息則是——這不是革命軍的計劃，甚至革命軍並不知情;賽切爾可能和帝國官方某些存在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這也是他快活粉兒賣得下去的原因;還有……這所謂的快活粉兒看似沒有副作用，但實際上會要人命……

一番梳理下來，肖恩逐漸感覺自己似乎接觸到了一個很大的局，大到甚至囊括了整個內戰……

包括革命軍的崛起，帝國政府的衰落，連綿的內戰……這些他娘的都可能是個陰謀。

頭皮發麻！

這是肖恩的第一感覺。

冷靜下來之後，他看著賽切爾，這個他一度以為是個厲害一點兒的革命軍地下黨頭子。

這個能解答他疑惑的人。

但賽切爾沒有繼續說話，他的臉色越來越蒼白，眼白中有血絲彌漫。

在肖恩驚疑的目光中，他逐漸恢復正常，但好像又蒼老了一分，自言自語:“果然多說了幾句，就變成這樣了嗎?”

肖恩眼神一凝，他聞到了詛咒的味道。

那種一旦說出不該說的話，就會被反噬的惡毒玩意兒。

“抱歉，只能說那麽多了。 ”

賽切爾歎了口氣:“畢竟還想多活些日子啊……”

沉默。

肖恩沒有逼他坦白一切，因為估計還沒說完，他人就沒了。

他換了一個問題，“為什麽要跟我說那麽多?”

“只是一個可能性而已。”賽切爾恢復精神後，抿了一口酒，正色道，

“現在的聖盧森是一個很大的棋盤，所有人都是旗子。看似有無數的道路，但在某些約束和引導下終究將宛如百川匯海一般流向同一個結局。”

他極為認真地看著肖恩，目光中甚至流露出祈求的神色:“但你不一樣，肖恩。你不在棋盤內，不在這場大型戲劇裡——所以我希望在未來的某一天，你能揭開劇本，看到真正的真相。”

頓了頓，他繼續開口:“然後按你真正想做的，去做就夠了。”

肖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也沒有承諾什麽，繼續切開一塊小牛排塞進嘴裡，只是感覺卻沒什麽味道了。

余下的時光裡，這頓飯吃得索然無味，兩人各有心思。

午餐結束，婉拒了賽切爾提出的喝下午茶的打算，肖恩站起身踏出房門。

當他完全踏出房間那一刻，賽切爾的聲音再次響起，

“真是個很有趣的人啊……”

語氣唏噓，就像告別那樣。

肖恩的腳步停住，但終究沒有回頭，短暫的停頓後穿越廊道，踩著階梯離開了賽切爾的大樓。

望著行人匆匆的街道，他忽然感覺這無論是城市還是一些人都變得陌生了。

或者說，自己以前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