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大樓後,艾倫早已經等在門口,他會負責把肖恩回去。
回過頭望了一眼賽切爾大樓,肖恩忽然覺得一些原本很清楚明白的事,又蒙上了層迷霧。
就像看似平常的君士坦丁下湧動的暗流,你永遠不知道硝煙和火焰會在哪一刻從陰影中升騰而起,將看似平靜的古城一瞬間付之一炬。
馬車之上,肖恩不知道為什麽腦袋抽了一下,他盯著門簾突然開口:“那個……艾倫,你覺得你們老爺是個怎麽樣的人呢?”
問出口後才感覺不妥,於是補充道:“如果感到為難的話,不回答也沒關系。”
然而讓人意外的是,艾倫的聲音從車廂外傳來:“沒有什麽為難的,畢竟老爺從來不會在意這些事情。”
頓了頓,他仿佛是在思索,聲音顯得有些困惑:“但您的問題我沒辦法回答,因為……我不知道。”
“不知道?”
“是的,我不知道。”艾倫的聲音顯得十分坦然,
“作為老爺的車夫,我跟著老爺去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人——窮困的貧民;倨傲的貴族;奸滑的商賈……每一次的老爺都不一樣,剛開始我以為那只是偽裝,但卻越來越覺得每一個都是真實的老爺……”
肖恩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此後一路再無話。
來到盧恩莊園門口,肖恩邁步走下馬車,對艾倫道謝後目送馬車緩緩駛離。
然後轉過身看著鐵欄院門,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喃喃自語:“我回來了。”
……
叩響門扉後,沒過多久莊園的院門和正門同時打開,有三條身影從陰影中走出來。
“老板!你回來啦!!”伊卡第一時間飛奔過來,一把掛在肖恩的身上。
“嗯,胖了點!”肖恩自言自語著,然後拍了拍她的腦袋,將這姑娘從身上摘下來。
緊接著看著從門後走出的另外兩個人,比爾,還有西萊。
這姑娘自從被當初克裡斯接回去以後,肖恩就沒有再見過她。
“老板,好久不見。”西萊見肖恩走過來,輕輕鞠躬,露出歡喜的笑,一如既往地禮貌和矜持。
肖恩點點頭,然後半開玩笑地說道:“誒,你哥終於肯放你出來了,不怕你被哪個瞎子拐跑了嗎?”
西萊一怔,隨後臉上泛起嫣紅。
“老板,是克裡斯先生帶西萊姐過來的哦!”伊卡補充道,然後輕車熟路地從肖恩兜裡掏出小白球捏了捏,咪秋頓時發出“咪秋~”的歡快叫聲。
隨後,伊卡就拉著西萊跑進了房間。
剩下肖恩和比爾兩個人。
肖恩一邊走一邊開口:“這些天麻煩你了,伊卡沒惹什麽事兒吧?”
“沒,伊卡小姐非常聽話。”比爾搖頭,極為認真地開口:“特別是在爆破之上的造詣……”
肖恩:“……”
為什麽聚集在自己身邊的家夥們都有些奇奇怪怪的才能呢?
搖了搖頭,他看著欲言又止的比爾,“有什麽事先進去說吧,我想坐會兒。”
比爾應聲稱是,兩人也走進了莊園。
但有些奇怪的是,比爾並沒有帶著肖恩去客廳,而是來到一間較為隱蔽的偏廳。
肖恩一進門,就差點兒被金光錢瞎了眼。
眼前是一個大箱子,箱子裡裝著閃閃發光的金幣,璀璨的光芒讓他不禁咽了咽口水。雖然他現在坐擁整個黑圈,手下的比爾更是壕無人性,但這種亮晶晶的金幣堆成堆的場面他還真沒見過……
“比爾……這什麽情況?”
“這是克裡斯先生送過來的。”比爾坐下後為肖恩沏了一杯茶,然後指著箱子說道,
“克裡斯先生在三天前來到這裡,帶來了西萊小姐。隨後又派人送來了這箱金幣,哦!還有這個——”
一邊說著,他一邊從懷裡掏出一枚黑色的機械圓環,“這是一枚留影裝置,一種昂貴的煉金產物——當然比不上錄影水晶。克裡斯先生說要將這個交給您。”
然後,他很體貼地為對煉金一竅不通的肖恩開啟了機械圓環。
嗡鳴聲中光芒閃爍,緊接著,克裡斯有些虛幻的身影出現在對面。
顯然,這是他提前錄好的東西。
留影中的克裡斯穿著一身樣式古怪的長袍,開口說道,“肖恩大人,日安。”
然後,他畢恭畢敬地鞠躬:“萬般冒昧打擾到您,還請原諒。因為我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所以勞煩您能像以前一樣照看西萊一段時間。”
然後他側開身,露出背後的一個裝滿閃閃發光金幣的大箱子:“一點感激不成敬意,拜托您了肖恩大人。”
最後再次深深鞠躬。
但投影並沒有消失,一段時間的沉默後,克裡斯仿佛下了什麽決定,支支吾吾地開口:“肖恩大人……那個……那個叫愛德華的刺客還不錯,可……可以讓他多和西萊接觸一下……”
語氣儼然像是在挑選妹夫一樣……
足夠,克裡斯再次向肖恩表示感謝後,深深一鞠躬,“另外,肖恩大人。如果我長時間沒有回來,請告訴西萊——我愛她,拜托您了。”
然後,留影結束,這就是全部的內容了。
肖恩眉頭皺起。
不是因為克裡斯麻煩他的原因,畢竟西萊也算是自己人。他頭疼的原因關鍵在於克裡斯最後的那段話。
“你怎麽看?”肖恩看著身旁地比爾,開口問道。
“嗯……”
比爾揉了揉腦袋,有些為難:“雖然可能會有些冒犯——但我感覺克裡斯先生像是在交代後事……”
肖恩歎了口氣,因為他也有這種感覺。
“能找到克裡斯嗎,現在?”
比爾搖了搖頭:“沒辦法,他失蹤了。其實之前我看過一次留影,那之後我曾嘗試悄悄尋找克裡斯先生,但沒有結果,他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這事我沒有敢告訴西萊小姐。”
沉默。
肖恩頭疼地抓著自己的頭髮,他大概已經猜到了,克裡斯的失蹤和即將到來的開國大典脫不了關系。
只是……他一個黑鐵超凡者能插手這樣的大場面嗎?
難道不應該由賽切爾他們這些人來操作嗎?
肖恩搖了搖頭,只求別出什麽意外就好。
另外……克裡斯提到愛德華——那家夥已經好久沒有消息了,不知道他那所謂的試煉還順利嗎?有沒有被他口中的老娘們兒錘爆後頭?
……
一小時前,賽切爾大樓陽台。
目送肖恩登上艾倫的馬車後,賽切爾歎了口氣,調轉輪椅緩緩駛進屋內。
一個肥胖的身影在陰影之下看著他。
“老爺,您說了不該說的話。”身影從黑暗中走出來,是路易斯。
全然不複在人前的謙卑,此刻的路易斯雖然態度仍然恭謹,但眸子中卻閃爍著莫名的光芒。
空洞,無情,仿佛只是一台機械。
好像習慣了一般,賽切爾疲憊地擺了擺手:“如果我真的逾越了什麽,那就不可能聽得到你說話了。”
“老爺,路易斯只是想提醒一下您。”說這話的時候,路易斯臉上的肥肉顫抖著:“沒有什麽能撼動結局,您這是多此一舉。”
沉默。
許久,賽切爾歎了口氣,“你啊,雖然極力模仿,但離真正的人類,還差的遠呢。”
路易斯露出疑惑的神情,有些僵硬。
沒有在理會他,賽切爾將頭仰在輪椅靠背上,自言自語:“結局之後,我們都會死去,知道真相的人都會死去,無人幸免。”
“這是約定,老爺您怕了嗎?”路易斯再次開口,聲音已經帶著一絲寒意。
“不,死亡並不可怕。”
賽切爾搖了搖頭,突然睜開眼,“但真相不能被埋沒,即便只有一個人能記得!”
聲音鏗鏘,像是響雷!
路易斯搖了搖頭,他還是不能理解。
但既然賽切爾沒有做出違背約定的事,他最多只能按照設定警告一下。
於是,房間內陷入沉默。
許久以後,賽切爾出聲打破寂靜,“去看看吧,做災難最後的檢查。”
“遵從您的意願。”路易斯深深鞠躬,臉上重新掛上恭順笑,仿佛又變成了那個忠誠的管家。
……
漆黑的地下密閉大廳。
無數裸露的齒輪密布,昏暗的燈光閃爍不定,無數陳舊的宛如蚯蚓一般醜陋的紋路布滿了大廳的地面和牆壁,在明暗不定的光芒下顯得猙獰。
在大廳周圍,三座扭曲的塔狀建築物矗立著,破碎的外殼下是要去機械血肉一般的黝黑線管和矩陣。
幸好,它們還未被激活。
一共四條人影,他們的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但仍然可以看出,一個很壯,兩個很胖,還有一個坐在椅子上。
“還有五天。”蒼老的聲音回蕩在大廳中,“還有五天就結束了。”
如果肖恩在這裡,他一定能聽出這是賽切爾的聲音。
“嗯……在這之前,我能吃個夠嗎?”一個略矮一些的肥胖身影撓了撓頭,像個純真的孩子一樣,“這也是增強裝置的穩定性……吧?”
賽切爾搖頭:“不行,接下來的時間內,你們都要在這裡,禁止進食!”
“啊!!!那我這五天該怎麽熬過去啊?”矮胖的身影抓著頭髮。
賽切爾歎息一聲:“馬裡奧,你平常除了吃的時候都在乾些什麽?”
馬裡奧歪著頭,思考一番後一拍腦袋:“在吃的路上!”
眾人:“……”
不過,壓抑的氣氛被他這麽一搞輕松了很多。
“克裡斯,你也準備好了嗎?”賽切爾不再理會馬裡奧的哀嚎,轉而看向最高最壯的身影,“如果有什麽事還沒有辦妥的話,還有時間的。”
克裡斯目露掙扎,許久後搖了搖頭:“沒有了,都已經完成了。”
聞言,賽切爾推著輪椅向前走去,將手中的權杖插在大廳中央的一個祭台之上,同時開口:“馬裡奧,路易斯,還有克裡斯,你們就位吧——進行最後的測試。”
三人聞言點頭,連平時最沒譜兒的馬裡奧都收起了那副小孩兒模樣,走向周圍的三座塔。
他們明白接下來等待著自己的會是什麽。
但為了心底的某些執念,沒有人猶豫和反悔。
從容赴死。
克裡斯來到其中一座塔讓,深處右手觸及到塔身。
那一刻,塔身泛起了水波般的紋路,然後他的身體仿佛被吸進去一樣,完全於塔身融合在了一起。
路易斯和馬裡奧這邊也差不多。
片刻之後,三人的身影已經完全沒入塔身,大廳中只剩下賽切爾孤零零的一人。
他深深歎了口氣,“會有人記得你們的,一定會的。”
緊接著,扭動了插在祭台上的權杖。
那一刻仿佛什麽東西被開啟了一樣,
沉重,緩慢的齒輪轉動聲響起,緊接著是光芒。
自權杖之下的祭台之上,黯淡的紋路像是被激活了一樣,幽藍,深紅和金黃的光芒想脈搏一樣灌入紋路之中,分別伴隨著紋路流向三座塔身!
在光芒接觸到破舊的塔身時, 醜陋而猙獰的外表在光芒下涅槃,取而代之的是璀璨耀眼的光芒結合,無數閃爍的線管像是呼吸一樣一明暗!
嗡鳴聲響起,那是純粹的能量運轉所產生的美妙而危險的聲音!
生命的氣息自大廳中綻放,幽暗的空間被染成紅黃藍三種顏色,照耀得中央的賽切爾像神明一樣。
光芒之中,有冰冷的女聲響起,毫無感情,毫無波動,
“嘗試連接——”
“讀取數據——”
“第一協議通過……”
“第二協議通過……”
“第三協議通過……”
“對接完成——”
“反應堆檢測完畢……”
“測試結束達到啟動標準……”
“代號‘三災’反應堆嘗試喚醒……”
“倒計時——”
狂暴的嗡鳴聲無法急促,光芒更加熾烈,無數明滅不定的線條在空中纏繞,三座塔身開始緩慢蠕動——那些線管就像血管一般,仿佛被賦予了全新的生命力!
冥冥中仿佛有龐然大物從沉睡中睜開眼眸,展露猙獰!
但最後一刻,賽切爾拔出了權杖。
嗡鳴聲戛然而止,光芒瞬間黯滅,三座塔身再一次恢復到了那其貌不揚的醜陋模樣,不知名的存在也再次閉上了眼。
一切回歸。
但克裡斯三人再也沒有走出來。
而此刻的賽切爾已經大汗淋漓,他疲憊地將權杖橫放在輪椅上,一頭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呼吸逐漸平穩。
那一刻,整個地下大廳的所有燈光瞬間熄滅。
寂靜無聲,仿佛死物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