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下幾日,陸緣大部分時間都在演練如何應對付狼煙的“殺神槍”,畢竟這是一個狠人,僅僅記住對方的弱點並不足以讓他取勝。何況,陸緣無法預料真正交手時會發生什麽變故,知道弱點不等於能夠抓住弱點,能夠抓住弱點不等於就能殺死對方。
每多一分深思熟慮,陸緣便能多應對一些意外,也就多一分勝算。想取勝是因為陸緣不想死,他肩上有著不曾卸掉的責任,可是他又不想殺掉付狼煙,因為付狼煙也曾在其他修行者要殺他的時候替他擋在身前。
陸緣很矛盾,他甚至不希望“狩獵”的那一天到來,然而時光乃天地所有,不受人為所控。
三月十五,桃紅梨白,萬物競春。
“狩獵”之日,還是來了。
東海孤島之上的草木開始發芽,陸緣行至已經廢棄的土坑前,蹲了下來。這個土坑是趙景坤所挖,也是陸緣在罪獄的起點。如今這個地方成為了他的所屬地,任何一個想要挑戰他的人只要來這裡就會找到他。
身旁,那一株樹苗頂端長出了一片嫩葉,翠綠之色象征著生機,給人以望眼欲穿的感覺。
這時,一串落地有聲的腳步邁了過來,付狼煙背著那把黝黑的“殺神槍”出現在陸緣的視野。
孤島上,海風掠過,陸緣的身軀微微一滯。
付狼煙沉默片刻,沒有急於出手,而是像朋友一樣在陸緣身旁坐下,從身上掏出一小把瓜子說道:“要不要來一點,這可是最後的庫存。”
陸緣淡淡一笑,從他手裡捏走一部分,剝開填入嘴裡,瓜子依然很香。
“你那把槍很厲害?”
“嗯,”付狼煙毫不謙虛的應了一聲,從背後解下“殺神槍”,放在地上黑鐵指虎的旁邊,說道:“我爹留給我的。”
“哦,那挺好,這麽說你的槍法也是家傳的?”
“是的,你的黑鐵指虎呢?”
“我自己找人打造的,花了很多錢的。”
“材質看起來很特殊,很硬。”
“有你的殺神槍硬嗎?”
“不知道。”
……
說完這三個字,兩個人再次沉默。嗑完最後一顆瓜子,付狼煙拍了拍手,撿起地上漆黑如墨的“殺神槍”,說道:“來吧!”
聞言,陸緣將手裡的瓜子皮拋入空中,套上黑鐵指虎,凝望著付狼煙忽地說了一聲:“對不起。”
付狼煙明顯愣了一下,渾然不解陸緣何以冒出這麽一句話,笑著說道:“說什麽呢?莫名其妙。”
話音剛落,付狼煙的殺神槍在手裡一抖,周圍空氣立時出現了輕微扭曲。
下一刻,陸緣也收斂心神,漸漸釋放出了感知域。
接著,他的腳下動了,出手就是《殺拳》霸天下。
面對如此強烈的拳意,付狼煙臉色驟然崩了起來,他雙手握著殺神槍,不思抵擋反而深深地將它插入了地面。很快,槍身旁出現了數道裂縫,喀喀聲響裡,埋入地下的石頭混雜著泥土被他挑了出來,呼嘯而起。
異物擋在身前,陸緣模糊了視線。
他的拳意很輕松的將土石擊飛,卻無法擊飛躲在後面的那道黑影。
殺神槍。
狂暴的氣息,無比強勁的力量,如果不是陸緣有感知域提前意識到殺神槍的走勢,他根本無法應對這迅如雷電的一槍。
電光火石之間,陸緣的黑鐵指虎與殺神槍相撞,借著反震之力倒掠而回。
付狼煙冷漠說道:“你不拿出真本事,很容易死在我的槍下。我說過不會手下留情,頂多每年在你的忌日拋一把瓜子。”
聽了這話,陸緣心裡反而舒服了許多,他笑著罵道:“真他麽的小氣。”
海風大亂,殺神槍再次破風而起,須臾間落在陸緣頭頂。
霸道而蠻不講理的一槍,如小山一樣的力道生生將陸緣的雙腿砸彎。而這個彎曲的弧度,恰好促成了他狼突的起式。
倏地一聲,陸緣的身體化作一道灰影竄了出去。
殺神槍拋出,付狼煙的身前會出現短暫的空當,在這個空當內,他是無法防禦的。
這一擊,似是早已在陸緣的掌控之中,他在腦海中演練了無數次,堪稱完美。
付狼煙眼睛微眯,雙眉也跟著皺起,他慌了。
陸緣的戰鬥意識以及反應遠比他想象的要強,然而作為實力僅次於山鬼的罪獄第二號修行者,付狼煙也絕非浪得虛名。他凝神冷喝,雙腳在地上重重一踏,身子直接躍起,跟著殺神槍一起轉移了。
落地之後,付狼煙的胸口出現了一道極細的傷口,是被陸緣的拳意擦傷。雖說關鍵時刻,他躲了過去,可陸緣並沒有留給他更多的反應時間。
狼突二式,又一次衝了過來。
進入人道四重天,陸緣對狼突的掌握更加熟稔,武息也足夠他多次使用。這一式旨在速度,所以他不會給對手任何反撲的機會。
付狼煙眼中出現了一抹欣賞之意,他更加肯定了陸緣的實力。為了尊重對手,他將殺神槍橫於身前,舞動槍花,周身赫然掀起了一道颶風。
感受到一股無比強悍的力量向自己逼來,陸緣臉上越發凝重,不惜耗費大量武息在身體表層布下了一道透明的防禦屏障。防禦剛剛完成,付狼煙的槍已經到了,接著一聲巨響,陸緣身體陡然遭受重擊,強大的衝擊力直接將他轟入半空。
不等他身體落下,付狼煙身影一閃,高舉殺神槍出現在陸緣身側,毫不猶豫的重重砸下。
而後,陸緣雙拳交錯於胸前,擋住這一槍。磅礴的力道順著他的手臂傳到身體上,那道柔性防禦屏障頓時化為烏有。
陸緣砸落於十丈之外,嘴角淌著鮮血站起,他的雙臂在顫抖,劇痛無比。
“我知道你很強,沒想到這麽強!”
付狼煙面無表情的走上來,望向陸緣說道:“彼此彼此。”
陸緣伸出舌頭舔去嘴角鮮血,仰首望天,覺得是時候用出那一招了,雖然不太熟練,畢竟要比狼突更強大一些。
想到這裡,陸緣在付狼煙的注視下,做出了奇怪的動作,他瞠目眺牙,脖子微微拱起,頭卻向後縮了縮。在此一瞬,一股特別的神韻從陸緣身上漸漸釋放,強大威猛,氣勢著實逼人。
付狼煙皺了皺眉,猜到了陸緣的神意像什麽。
像虎。
站在高處,司獄官鄧坤喃喃說道:“想不到他還留著這一手,而且氣勢似乎要比剛才那一招要強上許多。”
劉振鐸說道:“應該是他最近才創出的。”
“看來兩人要分出勝負了。”
……
付狼煙的那霸道一槍,讓陸緣受了傷,不過並不是重傷。他還能動,還能施展最新創出的武學——“虎撲”。
氣勢威猛,付狼煙面色微凝,他並沒有指望剛才那雷霆一槍能直接要了陸緣的命,卻意外於他還保留著如此手段。
抱著挺槍一試的興奮,付狼煙決定用出自己的最強武學和這個年輕人一較高下。想到這裡,他的右腳重重在地上一踏,身體直接掠出三丈,速度極為驚人。瞬息之間,他的槍在半空中抖出了無數槍影,道道如幻似真,槍槍指點蒼穹。
太初一擊,滅世殺神。
面對這萬千槍影,陸緣凝神思定,心道:任你幾千幾萬道槍,真正的殺神槍只有一杆。於是,陸緣雙腳也在地上踏出兩個深坑,瞬間消失在原地。
虎撲的速度的確很快,快到陸緣的身影在一定距離出現了閃爍,就像真的虎躍一般,此時剛剛現身,彼時已在一丈之外。
他的拳頭直撲付狼煙,目標是他萬千槍影的中心黑洞。
依照常理,沒有人敢如此托大直接攻擊付狼煙槍影中心,因為如果判斷錯誤,自己身上瞬間會多出無數窟窿。可陸緣敢,因為楊智已經提前告訴了他,付狼煙最強的手段破綻就在於槍影之間的黑洞。
尖銳淒厲的破風聲,令人膽寒的虎嘯聲,殺神槍與黑鐵指虎在半空相撞,發出極為恐怖的掃蕩衝擊力。
一道極為明亮的脆響,付狼煙的殺神槍脫手而飛,墜落於不遠處。
此時,陸緣的黑鐵指虎落在了付狼煙的胸口,鮮血很快湧了出來。
付狼煙臉色蒼白,武息幾乎耗盡,神情卻依舊強硬。嘴角驀地露出一抹笑意,他看著陸緣說道:“你贏了。”
聽到這句話,陸緣內心生出一抹酸楚和歉意,他直視付狼煙的眼睛,坦然道:“對不起,其實該死的人是我。你的這一槍我破不了,是有人告訴了我你的弱點。”
付狼煙沉吟片刻,臉上依然沒有任何不滿和怨言,說道:“既然有人告訴你,那是想讓我死,不過是借你的手而已,所以你不必自責。”
“我很抱歉!”
付狼煙倒了下去,眼神安詳,依然沒有帶著對陸緣的怨恨。
很快,有獄卒奔了進來,將付狼煙的屍體抬走。陸緣抬起頭問了一句:“怎麽處置?”
獄卒冷冷道:“當然是扔海裡喂魚,難道留著過年嗎?”
一句話,陸緣動了真怒,想要殺了他。
這時,修羅女江夢鸞自遠處走來,她的背後重新背上了天絕雙刃。
“搶回來了,恭喜!”
陸緣有些虛弱的坐到地上,揚著頭望向江夢鸞,“孫小紅呢?”
“殺了!”
簡單而輕松的回答。
然而江夢鸞身上的血跡告訴陸緣,她這一戰並不比他和付狼煙搏殺更容易。孫小紅實力不算弱,何況江夢鸞上一次受的傷也沒有完全痊愈。
江夢鸞在陸緣對面坐下,淡淡說道:“我最不能接受的就是有人背叛我,何況那個女人將織羽做擋箭牌,所以我和她之間只能活一個。”
“這句話聽著耳熟,我和付狼煙之間也只能活一個。”陸緣聽了,有些淒然說道:“接下來,就是山鬼了。”
江夢鸞挑起秀眉,平靜說道:“你不是山鬼的對手,這一戰沒有任何懸念。”
陸緣斜著眼睛望向江夢鸞,說道:“這麽肯定?”
“非常肯定。”江夢鸞認真說道:“我和山鬼交過手,隻接了他三刀便已受傷。”
“可是我比你要強一些!”
“那就五刀。”
“要不要這麽傷人?怎麽說付狼煙也敗在我的手裡!”
“六刀!”
陸緣愕然不語,簡直不想再和這個女人說話。
一時沉默。
良久,陸緣憋不住了,抬起頭對江夢鸞說道:“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江夢鸞直言道:“強人,怪人,從不開口說話。性情嗜殺,心情不好要殺,看不順眼要殺,打擾他睡覺要殺,包括弱者也要殺。”
“為什麽?”
“可能他認為弱者不配活在世間。”
聽了這話,陸緣瞪大了雙眼說道:“簡直變態!”
“誰說不是了啊,”江夢鸞挽了挽被風拂起的長發,說道:“‘狩獵’時,我和付狼煙每次遇到他第一反應就是逃。 而那些實力不足以逃走的修行者惹了他,會很快被一刀兩段。不過,所幸的是山鬼極少參加‘狩獵’,大部分時間會在房間裡睡覺。除非遇到能夠勾起他興趣的人,比如你……”
陸緣搖頭說道:“我寧願不成為那個人。”
“可惜已經晚了,那天你越境連戰四人,仰天發出極為不甘的呐喊,山鬼已經對你產生了興趣。不跟你交手,或者說不親手挫敗你,他不會乾休。”
“什麽意思,把我當成他的玩具了?”
“可以這麽理解。”
“有病吧,”陸緣皺著眉頭說道。
修羅女脆聲道:“所以你放心,我覺得山鬼不會就這麽殺了你,一定會像貓捉到老鼠那樣,等著玩膩了再一口吃掉。”
如此輕描淡寫被江夢鸞說出,陸緣聽起來卻是那麽的恐怖。
不多時,江夢鸞起身離開了,去找她鍾愛的木頭,回去繼續雕刻。而陸緣則是躺在長出小草的地上躺了下來,沐浴陽光。
“狩獵”戰場,不時傳來幾聲慘叫,依然有許多人在為了爭奪“紅牌”而相互殘殺。每個月都會有新的罪人送到這座充滿殺戮的孤島上來,同樣每個月都會有人死於他人刀劍之下,被丟入茫茫大海喂魚。
如今的陸緣,已經沒有人敢再招惹,因此他能夠坦然躺在這裡吹海風曬太陽。他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盡快逃出罪獄回到中土大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