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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州俠影錄》第一百八十八章 山鬼的淒慘人生
  料峭春寒終於過去,四月芳菲也來到了人間。
  在龍驍請到恩赦的旨意不久,長安太守董席得到了一項光榮任務,便是由他帶人前往罪獄把陸緣接回。畢竟太子殿下身份尊貴不可能去那種地方,而君海棠等人則沒有駕駛官船的權利。長安太守董席則成了最好的人選,他將這項任務當成親近太子,將來好平步青雲的天梯,當場欣然應允。
  此時,陸緣並不知道他已經得到了恩赦,而且在密謀如何逃出罪獄。凌晨時分,蒼穹如墨,楊智以音波功與陸緣交流說道:“目前進展還算順利,余下最重要的就是你和山鬼一戰。山鬼出手向來不容情,不過司獄官鄧坤應該不會讓你死在山鬼刀下。”
  “嗯,”陸緣簡單應了一聲,忽然反問說道:“你對山鬼了解多少?”
  黑暗處的楊智聽了沉默下來,片刻之後說道:“進入罪獄之後,我曾探過他的識海記憶。不得不說,這是我見過身世最為淒慘的一個人。”
  陸緣暗暗蹙眉,心想能夠進入罪獄,哪一個人的身世也不見得有什麽好,而從楊智口中吐出“淒慘”二字,也許是真的非常淒慘。
  “據資料所載,山鬼母親是紫耀王朝西域邊陲女子,而父親是天狼族的蠻人。我相信這孩子不會是父母愛情的結晶,也就是說是其母親遭到強暴之後意外生下的異類。也許正是因為如此,山鬼體內蠻族血統不純,從一出生便被遺棄在眠山,喝雪狼奶長大。我紫耀王朝軍部在眠山遇到他時,山鬼正在與一隻灰熊肉搏,那時他不過七歲。”
  “軍部看上了這個體質特異的孩子,將他帶回軍營,教他怎麽握刀,怎麽殺敵。山鬼不通語言,不會講話,每天都會學著狼仰天長嘯。後來,在軍營他遇到了幾名和他年紀差不多大孩子,於是他們成為了朋友。”
  說到這裡,楊智忽地歎息一聲,繼續道:“我在探查山鬼的記憶時,這段記憶他在他腦海最為深刻,最為開心也最為痛苦。三年的訓練,軍部為了將他們培養成絕對的殺人機器,把這些孩子關在一間屋子,給他們刀互相殘殺。無疑山鬼是最強的那個,他活著從那間屋子走了出來。可從那以後,山鬼徹底拋去了最後的人性,成為刺入天狼蠻族心臟最為鋒利的刀子,山鬼的名號也是從那些天狼族戰士口中喊出來的。”
  陸緣靜靜聽楊智講述,隔著暗夜冰冷的石牆望向那個房間裡的人。
  楊智頓了一下,說道:“山鬼殺戮成魔,漸漸無法約束,而作為他的直屬長官訓斥他時,被他一刀斬為兩段。於是,軍部容不下這個惡魔,山鬼便被送來了罪獄,開始了他的‘狩獵’殺戮生活,一直到現在。”
  面對如此悲慘的身世,從被遺棄到遇到朋友,再由他親手將所有朋友殺掉,作為純粹的殺人機器,陸緣沉默了。他很清楚童年孤寂是怎樣的難熬,很清楚沒有親人是怎樣的感覺,很清楚失去好友是怎樣的痛苦。
  相對於山鬼來說,陸緣已經很幸運了,他自幼沒有父親母親,至少他擁有就算沒有血緣依然疼他的爺爺,他朋友不多,至少他有唐敬之、唐悅兒在身邊。如今,他還有冷風行、千山雪、君海棠、阿倫、陌小唐、白染……
  而山鬼,唯有手裡冰冷的刀。
  驀然間,陸緣對山鬼生出了莫名的情義,這份情義有憐憫、有同情、有理解、有渴望。
  “我困了,想休息。”陸緣神情蕭索,以傳音入密對楊智說道。
  之後,楊智收回了音波功,他知道陸緣的身世,自然也理解陸緣為何言語中透露出落寞之意。
  ……
  孤島之上,花草樹木在海風的吹拂下競相爭春,一簇又是一簇。
  陸緣雙手套著黑鐵指虎,冷漠注視前方的山鬼。他手裡拖著一把奇怪的刀,這把刀擁有蒼白的刀身,刀刃有齒,刀背也有齒,就好像人的脊骨一樣緊密排列。刀身微曲,有如狗尾,刀頭則是鑄著一個骷髏。
  好強的煞氣,好凶殘的刀。
  陸緣心裡暗自讚歎,他哪裡知道,這把刀於神州十二名刀中排在第四,名為天劫,是一把妖刀。
  天劫殺氣極重,極少人能夠馴服,而山鬼就是其中之一。他站在陸緣身前,眼中透著興奮和狂喜,這一天他等了很久。
  對上山鬼冰冷的目光,陸緣內心頓時生出一陣寒意。昨晚他已經想好了,在打之前先和山鬼套套近乎拉拉家常,比如你吃沒吃過“冰粥”“松花糕”什麽的。可惜,還沒等他開口,感知域內陡然出現一陣波動。
  一種強烈的殺氣,在他身前掀起了颶風。
  山鬼手起刀落,向陸緣打了聲招呼。
  一刀。
  簡單的劈斬,光明正大的斬擊,陸緣身上的防禦屏障瞬間被擊碎。
  二刀。
  陸緣的視線中,出現了一個揮動大刀的骷髏怪,帶著恐怖的氣勢向他的腦袋斬落。
  三刀。
  二人腳下的地面出現了一道溝壑,伴著恐怖的死亡之氣落在陸緣的黑鐵指虎上。
  如果不是感知域,如果不是陸緣提前看到了刀道,山鬼瞬間揮出的三刀已經讓他受了重傷。
  “真他娘的強!”
  低頭看了一眼已經震裂的虎口,陸緣打消了跟山鬼套近乎的念頭。所謂不打不相識,那就讓你先認可我的實力,心念及此,陸緣雙腳在地上重重一踏,借著強大的反震之力,身影於半空化作一道灰影飛了出去。
  狼突。
  山鬼的雙眸翻滾著熱血,他深吸一口氣,因為興奮而胸脯起伏,許久沒有遇到這樣的對手了。看到飛來的陸緣,山鬼雙腳倏地離開地面,開始迎著陸緣奔跑,真的宛如隻身衝入敵營一樣,雙手握著刀不退不避,對著那道灰影怒然砍下。
  下一刻,陸緣的身體硬生生被山鬼從半空砍落。他來不及擦去嘴角鮮血,一身武息驟然爆發,在山鬼的刀即將落下之前,以蒼龍驚變躲了過去。
  恐怖的力量,讓山鬼的刀直入地下三尺,然後帶出厚厚的泥塊。陸緣驚愕望著這一幕,心想如果剛才晚一會兒,非被他釘死在地上不可。
  狼突如此輕易被破解,陸緣也就不打算繼續用這一招。因為山鬼深諳生死搏殺之術,是真正懂得殺人技巧的人,如果繼續用狼突,極有可能會被一刀殺死。他需要時間去觀察山鬼刀法中的破綻,需要時間與山鬼糾纏,尋找反擊的機會。
  可惜,山鬼的刀不會給他時間。
  在陸緣身影落下之時,山鬼的刀再次如死神降臨,這一次更快更狠。
  快到肉眼無法捕捉,狠到空氣為之盡碎。
  無法硬接,陸緣只能選擇逃,蒼龍驚變在此時成了他唯一能用的手段。
  目前為止,陸緣內心默默計算,山鬼此時已經出了五刀,除了快、狠、穩,每一刀都毫無章法,可以說是隨心所欲。顯然山鬼沒有系統學過什麽絕世刀決名家武學,所有的出刀方式都是他自己本能的劈斬。
  然而,就是這樣的刀法,陸緣根本接不住,因為太快、太狠。如果一定要接的確也能接,不過後果會很嚴重,有可能是身首異處。
  閃避,是陸緣的策略,他能靠著蒼龍驚變不讓山鬼傷到,可也無法接近山鬼傷到他。
  本應是精彩絕倫的廝殺,如今卻演變成了貓捉老鼠,躲躲藏藏。
  站在高處的鄧坤微眯雙眼,低聲道:“陸緣很聰明,在沒有摸清山鬼的刀法之前,他不會貿然近身。可如果他要認為這樣閃來閃去山鬼拿他沒有辦法就大錯特錯了,山鬼是鬼不是人,鬼能做到很多人做不到的事。”
  副司獄劉振鐸附和說道:“山鬼最強一刀一旦出手,那個叫陸緣的年輕人有可能會死。大人,要不要讓卑職去阻止一下?”
  鄧坤擺了擺手說道:“雖然不知道陸緣用的是什麽武學,可他似乎能夠提前感知山鬼的刀勢,即便山鬼用出最後一刀,也未必能殺了他。你我且安心看戲吧,何況以山鬼的性子,他也不會輕易殺掉如此難得的對手。”
  就在此時,山鬼的動作停了下來,他的眼睛不再追著陸緣飄來閃去的身影轉動,而是雙手緊握刀柄隨周身繞一圈驟然揮出。刹那間,無數森然強悍的刀影從他身體而發,直擊四面八方。
  六刀之後,陸緣現出了身影,肩膀後背乃至前胸均出現了傷痕。
  不過,陸緣現身的瞬間,同時也發動了攻擊。因為他敏銳的捕捉到山鬼斬出第六刀後,出現了一時停滯。於是陸緣毫不猶豫打出了“虎撲”,這一拳在與付狼煙交手之後,他稍微調整了姿勢,比之前力道更為迅捷,更為霸道。
  摧枯拉朽的拳意,無可匹敵的刀意,迎來了首次直接碰撞。
  黑鐵指虎與天劫妖刀在半空發出刺耳之音,強大的碰撞力道將二人重重一逼,瞬間散開。
  陸緣倒飛而出,嘴裡噴出一道血花,摔在地上。
  山鬼倒掠十步,嘴角也滲出了一道鮮血,不過沒有倒下。
  他伸手擦去淌下的鮮血,放入口中似甘霖一樣吮吸幾下,山鬼望著陸緣眉宇漸漸舒展,仿佛在笑。驀然間,他把手裡的妖刀插入地上,意外的在陸緣面前坐了下來,閉上了雙眼。
  看到這一幕,陸緣疑惑的皺了皺眉,然後很快明白了山鬼的意思。於是,他掙扎著坐起,閉目冥思,開始恢復元氣。
  既然沒有過癮,那就繼續再戰。
  依靠造化金球的力量,陸緣身上的皮肉傷並不影響他的狀態,他需要做的是盡快恢復武息,因為下一次他不知道山鬼還會使出什麽樣的變態刀法。但凡修行者都清楚,武息這種珍惜東西揮灑起來如流水,積攢起來是真的慢,哪怕強大的山鬼,也需要很長的時間去恢復。
  兩個人相隔三丈,面對而坐,無視周遭一切,然而一切都在他們的意識內。比如吹過的海風,比如搖曳的樹枝,比如不遠處其他修行者的戰鬥。許多修行者看到他們二人廝殺,想要靠近一點觀看卻又沒這個膽量,因為山鬼殺人是沒有任何征兆的。
  他們睜眼時,已是黃昏。
  陸緣抬頭看了看西邊雲霞,對山鬼道:“天色已晚,明日再戰?”
  山鬼冷漠的望著他,許久從口中迸出一個字,“行。”
  這是陸緣第一次聽到山鬼的聲音,深沉而渾厚,可能是因為長年不說話的原因,吐字並不是很清晰。不過這樣他已經很滿意了,至少聽到了這個所謂的殺人機器開口說話,能說話也就證明不是機器。
  皓月懸於蒼穹,孤島漸漸安靜。
  陸緣停止了修行,靠在一棵樹下枕著雙手發呆。他側過頭望向山鬼,發現他睡覺很特別,就那樣倒在冰涼的地上,不懼陰寒侵襲,而且整個身子蜷縮在一起,仿佛在承受著巨大恐懼。
  可是,還有什麽能讓他恐懼呢?
  而且,山鬼和陸緣一樣,根本睡不著。他在地上翻來覆去,情緒跟著煩躁起來。
  “既然睡不著,有沒有興趣聊會天?”陸緣試探著問道,可等來的卻是沉默。
  也不知過了多久,山鬼仍然在輾轉反側,陸緣卻有些疲憊,腦袋歪在一旁,沉沉睡去。
  夜已深,淒冷的月光灑在二人身上。朦朧中,陸緣被一陣急促的低吟驚醒,他揉了揉眼睛,驚異的發現山鬼雙手緊緊抱著自己的肩膀,正在瑟瑟發抖。似他這種修為的人,應該不會是生病,於是陸緣很快做出了判斷,山鬼在做噩夢,在害怕。
  懷著詫異之色,陸緣悄悄靠近了山鬼,他蹲下來想要瞧瞧清楚,或者聽聽山鬼嘴裡在嘟囔什麽。驀地寒光閃過,狠厲的刀意瞬間從山鬼的手上釋放,直接劈向陸緣。
  山鬼醒了,他的雙眼仿佛狼一樣閃爍著寒芒,死死盯住躍至遠處的陸緣。
  感受到山鬼強烈的殺意,陸緣急忙擺手解釋說道:“別誤會,我不是要偷襲。那個你剛才好像在做噩夢,我只是想著安慰一下而已。”
  許久之後,山鬼凝視著陸緣的眼神才漸漸放松下來,他將天劫妖刀重新插回地上,寒聲道:“不要靠近我。”說完便臥倒繼續睡去。
  聞言,陸緣臉上露出一道淡淡的笑容,喃喃道:“哈,你又跟我多說了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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