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無命忽然笑了。
　　“這句話你總算沒有說錯。”
　　“對他，你有幾成把握?”
　　“再沒有見到他之前，說實話，一成也沒有，但見了他之後說不定......”
　　“說不定就有了十成的把握。”
　　幽冥夫人接過了他的話，面上的笑容更加燦爛。
　　段無命的心情似乎大好。
　　“就算沒有十成，七八成相信總會有的。”
　　“很好，這一趟生意的酬金相信你已經知道。”
　　“當然，這位西門先生已經給在下說的很明白。”
　　西門玉自從進到這裡，就仿佛變成了一個聾子，一個啞巴，非但一句話也不說，連動似乎都沒有再動一下。
　　幽冥夫人忽然拍拍手，旁邊一個姑娘手上端著一個盤子，端到了段無命面前。
　　“這是一千兩黃金的銀票，你不妨先收起來。”
　　十張嶄新的銀票，每一張都價值一百兩黃金。
　　“除了這些，你還有什麽要求，不妨都提出來?”
　　段無命忽然伸個懶腰。
　　“我本來正在軟玉溫香，可惜卻突然被這位西門先生打擾……”
　　“這一點公子不說，我也一定會補償公子。”
　　幽冥夫人打斷了他的話。
　　“我們早已為公子準備好了最醇的酒，就好的菜，以及最美的女人，相信一定不會令公子失望。”
　　“夫人想的的確周到，在下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麽要求。”
　　“天色不早，公子不妨先去休息。”
　　“好，告辭。”
　　————
　　美酒在杯，美人在懷。
　　還有曲樂迷離，歌舞醉人。
　　段無命仿佛早已分不清這究竟是幽冥地獄還是極樂世界?
　　但他只知道一點，人生得意須盡歡。
　　人生在世，須及時行樂。
　　尤其像他們這種人，以殺人為生的人，更能深刻的領會這一點。
　　所以他在豪飲，狂飲。
　　金樽一次次的送到他嘴前，佳肴一遍遍的喂進他嘴中。
　　如此狂吃，如此豪飲，縱有多大的酒量也非醉不可。
　　所以，他終於醉了，醉的不省人事。
　　一切都歸於平靜。
　　幽冥，現在仿佛才真的成為了幽冥。
　　————
　　大醉之後，通常只有一種感覺。
　　頭痛欲裂。
　　現在段無命就是這種感覺。
　　他揉著太陽穴坐起身來，房中已經收拾的乾乾淨淨。
　　一盆熱水已經送到了他面前。
　　他不禁笑了起來。
　　清晨。
　　幽冥山莊卻被濃霧籠罩。
　　十步之外的景物就已模糊。
　　所以段無命根本看不出這裡究竟有多大，更看不出這裡究竟什麽地方?
　　他轉頭，正好看見西門戶玉走了過來。
　　“夫人有請。”
　　西門玉面無表情，仿佛帶著一層僵硬的面具。
　　幽冥夫人還是那麽優雅，高貴，溫婉。
　　“本想留公子多住幾日，可是燕南飛多活一日，我就多一日難以安懷。”
　　“從我收下那一千兩黃金的時候，他就已是個死人。”
　　幽冥夫人的臉上終於又出現了笑容。
　　“待公子歸來之時，我一定大擺筵席，為公子慶功。”
　　“好。”
　　段無命大笑，狂笑。
　　笑聲中轉身而去。
　　————
　　還是一樣的馬車，一樣的人。
　　但心情卻已不一樣。
　　段無命還一樣的姿勢倚在車廂上。
　　他看著西門玉，忽然道:“你跟隨幽冥夫人多久了?”
　　西門玉面上肌肉一動，道:“怕有二十多年了吧，我也記不清了。”
　　段無命不由好奇，道:“那豈非你是看著她長大的?”
　　西門玉的眼神仿佛變得有些深沉，道:“從她七八歲的時候，我就已經跟著她了。”
　　他的思緒似乎飄向了從前。
　　“她是個好孩子，可惜命太苦，這些年，她受的苦已經太多，直到她嫁給錦衣侯，我本以為她會幸福下去，沒想到......”
　　西門玉忽然長歎一聲。
　　這一聲歎息中，仿佛包含著無盡的感慨，惋惜和無奈。
　　段無命忽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他當然看得出西門玉對幽冥夫人的感情。
　　這種感情已近乎父親對女兒的感情。
　　“她的確是一個很好的女人。”段無命低聲喃喃道。
　　這句話他仿佛是在說給西門玉聽，又仿佛在說給自己聽。
　　馬車終於“籲”一聲停下，停在一個三岔路口上。
　　段無命跳下馬車，面帶愉快，對西門玉揮了揮手。
　　“再見。”
　　說完這句話，他已向著左手那條岔道大步走去。
　　————
　　幽冥夫人獨立窗前，望著窗外。
　　臉上帶著一抹隱不去的幽怨。
　　她聽到了身後傳來的腳步聲。
　　“他走了?”
　　不用轉身，她就已知道來的人是誰。
　　“嗯。”
　　“你說他能不能殺得了他?”
　　“這件事誰也無法預料。”
　　“既然對他沒有把握，那我們就用自己的方法，助他一臂之力。”
　　“是。”
　　“吩咐無花，無根，無葉，讓他們即刻出莊。”
　　“是。”
　　西門玉緩緩退了出去。
　　幽冥夫人依舊未回頭，眼中的幽怨似乎更深。
　　————
　　初秋。
　　秋意卻已有些蕭索。
　　楓葉翩翩，層林盡染。
　　清晨的陽光漫山灑遍，紅的耀眼，紅的奪目。
　　高山下，碧溪邊。
　　茅屋頂上，輕煙嫋嫋。
　　空氣中飄來一陣淡淡的清香，米飯的香氣。
　　屋前的石榴樹下，一個男人正坐在一條石凳上，懷裡抱著一個半歲大的嬰兒。
　　嬰兒白白淨淨，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一瞬不瞬的盯著眼前的男人，不時發出幾聲“咿咿呀呀”的叫聲。
　　男子的臉上滿是慈愛，笑意中更帶著無盡的愛憐。
　　一個四十多歲的老人背手站在他身旁，眼神中同樣充滿慈愛。
　　胡三現在終於覺得自己已是一個老人，尤其是當麟兒出生的時候，他仿佛感覺是自己的孫子出生一樣。
　　麟兒當然是燕南飛的兒子。
　　他一出生面上就帶著一股英氣。
　　“將來他一定也會是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
　　這是胡三第一眼看到這個孩子時說的話。
　　這半年間，燕南飛幾乎寸步未離開過這裡。
　　當他聽到第一聲哭聲的時候，心中竟仿佛有些恍惚，有些感覺像在做夢。
　　他終於有了一個孩子。
　　那一瞬間，幸福，感動，感激，百味雜陳。
　　在聽到那一道哭聲的時候，他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已經是一個父親。
　　柳青青的臉上滿是汗水，但卻洋溢著幸福和滿足。
　　當燕南飛關懷感激的眼神望在她臉上的時候，那一刻，一切都值得了。
　　燕南飛的手上已很久都沒有握過劍，劍鞘上幾乎已開始布滿灰塵。
　　現在他的手上只有一樣東西，他的兒子。
　　劍鞘永遠都是冰冷的，但現在他已感覺到了溫暖，來自麟兒身上的溫暖。
　　這種溫暖絕對是世上任何其他東西都不能給予的。
　　現在他的心中也不再只有劍，還有他的妻子，他的兒子。
　　這種變化，至少在三年前，他從來沒有想到過。
　　但現在卻已經真真切切的發生了。
　　有時候不由驚覺，亦仿佛在做夢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