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並不涼。

　但燕南飛卻感到了絲絲寒意。

　這份寒意並非來自環境，而是來自心理。

　他幾乎已經感受到了他們的可怕。

　短短幾天，他們就能讓一個幾乎已是奄奄一息的人，重新恢復健康。

　這是多麽可怕的一種力量。

　一個人的身體再好，自愈能力再強，也絕無法做到。

　更可怕的是，他們竟還同時抹去了這個人的記憶，讓他幾乎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你真的是我最好的朋友?”

　江上飛已經漸漸退去了敵意。

　“這件事他們並沒有騙你。”

　燕南飛有些想不通，他們既能抹去他的記憶，為何還要告訴他這件事?

　他們究竟有何用意?

　“你能不能講一講我們以前的事情?”

　江上飛的眼神中終於不再是冷漠，而多了一絲期盼和溫暖。

　“當然可以。”

　燕南飛笑了起來。

　無論江上飛記不記得自己，他們都是朋友，而且是最好的朋友，是那種為對方連命都可以不要的朋友。

　他們的友情早已不是普通的友情，而是兄弟之情，是生死之交。

　————

　遙夜西沉。

　杜宇聲聲。

　燕南飛和江上飛坐在廊下。

　空氣中飄著花的香氣，草的香氣，樹的香氣，還有風的香氣。

　他們臉上的笑容也像香氣一樣，散發著芬芳。

　這個夜晚已不再寒冷。

　因為他們的心中都充滿了溫暖。

　當燕南飛講到開心的事時，江上飛開懷大笑，當講到驚險的事時，他又蹙眉擔憂。

　“這些日子何等的快意灑脫，可惜我竟都已忘卻。”

　江上飛神情暗淡，聲音中帶著一絲遺憾和落寞。

　燕南飛的右手搭在了他的肩上，笑道:“我相信這些事你只是暫時的忘記，總有一日會再回想起來。”

　江上飛忽然抬起了頭，昂聲道:“不錯，即使想不起來又何妨，我一樣可以匹馬江湖，快意恩仇。”

　燕南飛看著他，眼中露出了笑意。

　這樣子的江上飛，才是他最熟悉的江上飛。

　“其實我此行，本就是為了找你，既然你已無事，不如跟我離開這裡。”

　“不，還不行。”江上飛搖頭道。

　“為什麽?”燕南飛有些不解。

　“因為他們救了我，這份恩情未報，我又怎能輕易離開。”他說的很堅定。

　“救你?”燕南飛面露疑惑，不由問道。

　“不錯，他們說我被仇人追殺，掉落山崖，他們發現我時，我已幾乎成為一個血人，若非他們請最好的名醫，用最好的醫藥，我恐怕已經魂歸西天。”

　江上飛忽然看著燕南飛，接著道:“你說，這樣的大恩，我豈能不報?”

　他雙手攬住燕南飛的肩膀，又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你一定會幫我的?”

　燕南飛的心忽然沉了下去。

　他也突然明白了那些人的用意。

　讓江上飛失憶，並施以救命之恩，就是為了讓江上飛為他們做事。

　江上飛雖然失憶，但仍然是一個有恩必報的人。

　他們就是認準了他的這一點。

　他們也知道，他和江上飛是最好的朋友，一個有事，另一個絕不會置身事外。

　所以他們這麽做的唯一目的，無疑就是在拉他進來。

　燕南飛忽然感到渾身發冷，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是，當然會，因為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他只能這麽說，他並不想寒了江上飛的心。

　聽到這句話，江上飛忽然開心的笑了起來，笑出了他昔日的爽朗。

　這世上還有什麽比交到一個能夠同甘苦共患難的朋友更加開心的事。

　燕南飛低下了頭，手伸向了頜下。

　等他抬起頭來的時候，已變成了他本來的面目。

　他看著江上飛，緩緩道:“其實這才是我的真正面貌，你一定要記在心裡。”

　他為什麽會這樣說?

　這句話豈非聽起來仿佛一個人臨終的遺言。

　他是否已經預見到了某種可怕的結果?

　誰也不知道，只有他自己清楚。

　江上飛似乎感受到了一絲異樣，鄭重道:“我永遠也不會忘記你的樣子，正如我永遠不會忘記你是我的朋友一樣。”

　燕南飛點了點頭，眉宇間露出了笑意，臉上似乎帶著一絲慰藉。

　這句話對他而言，已經足夠。

　縱使前面是刀山劍林，他也會欣然踏上。

　因為他知道，身後還有一個朋友在陪著他。

　這就是友情的力量。

　————

　長夜將盡。

　天地間仿佛墨染一般。

　這是光明來臨前的最後一絲黑暗。

　房中無燈，伸手不見五指。

　只有兩道呼吸聲此起彼伏。

　燕南飛和諸葛智都沒有睡著。

　也沒有人說話。

　忽然一聲輕響，燕南飛已翻身下床。

　諸葛智也立即坐了起來。

　燕南飛走到門口，臉忽然轉向了諸葛智。

　他雖然看不見諸葛智，但知道他一定也在看著自己。

　“你去哪裡?”

　諸葛智的聲音細弱蚊蠅，但燕南飛顯然聽得見。

　“我四處走走，你待在這裡，以防異變。”

　諸葛智輕輕嗯了一聲。

　門緩緩打開，隻發出輕微的一聲響動。

　燕南飛一出門，即身形一閃，往黑暗中掠去。

　他還記得無名客離去的方向。

　他一直轉到了宮殿之後，一座三層的小樓出現在眼前。

　第三層是四面無遮的庭樓，滴水飛簷下，掛著一塊匾額，“望月樓”。

　這樣的地方，用來賞月，實在再好不過。

　第二層是閣間，窗戶上透出燈光，燈光下兩道人影，一坐一站。

　坐的人坐的威嚴，站的人站的恭敬，不時側耳，顯然在交談什麽。

　燕南飛身形輕展，踏地無聲，如風飄一般向樓前縱去。

　快到樓前，忽然一躍，右手搭上飛簷，一個翻身，飄落瓦面，落時如輕棉飛絮，無聲無息。

　他的輕功無疑已更加精深。

　房中的聲音終於能夠聽清。

　“這件事你做的不錯，我沒有錯看你，你身上的光環實在埋沒了你的才能。 ”

　這句話是一個老者說出，但這個燕南飛隱隱覺得似曾相識。

　“就因為我不想永遠活在我身上的光環之下，所以我才選擇跟著你，我要做出一番大事，來證明自己。”

　說話的人冷靜沉著，語氣堅毅。

　“很好，我就欣賞你的這份勇氣，但我更欣賞你的能力，等大事一成，你將名動天下，到時再也沒有人只會在意你現在的身份。”

　老者的語氣很欣慰。

　“過段時間他會南下遊玩，到時候可以保證，他的身邊已經全是我們的人。”

　“很好，我們距離成功已只差一步之遙了。”老人似乎笑了。

　“成敗在此一舉，成王敗寇，這句話我們始終要謹記在心。”老者又道。

　“這句話我始終未曾忘記，失敗，就意味著我們就將一無所有。”

　“不光一無所有，甚至是萬劫不複。”老者強調道。

　“我明白。”

　“他們兩個見過面了?”老者忽然問道。

　“是。”

　“很好，事情正在向我們希望的方向發展。”

　“我不明白，為什麽一定要拉他進來?”

　“以後你會明白的。”老者輕舒一口氣道。

　那個人終於不再多言。

　“我累了，你去吧。”老者緩緩道。

　“是。”

　那個人微一欠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