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七點半,兩人相見。
無須接機牌,共有的樣貌是一枚更為深刻的語言符號。
“二十年前,再普通不過夏天的晚上,養母這樣說的,隻記得是濟南某處沿街的房子。因是午夜,並沒有行人。屋外有兩隻箱子,一隻箱子裡有嬰兒哼哼唧唧的聲音。養母、養父結婚多年苦於無子,見四下無人抱起嬰兒就走了。”
“所以,我是被當做鋪蓋之類的物件了?怎麽發現自己是養子的?”
“養父母吵架,我聽到的,很小就知道,沒告訴過他們。後來我長到十八歲,養母突然說了。說實話,假如那位叫“大山”的不給我發你的照片,我暫時還沒有尋親的打算。單單知道自己是抱來的養子,沒想到還有個哥哥或弟弟?這就有點兒意思了。”
“有意思?對我來說,有點兒晴天霹靂的意思。我從沒想過自己是領養的。我和我爸長的很像。”
“長期生活在一起,樣貌靠攏也正常。畢竟聲色形貌都在改造我們的骨骼。退一步說,或許我們是你爸的私生子?”
“哎,別胡說,我爸那種人死也不會在外面胡來,他不是那種人。”
“話是這樣說,一時糊塗犯錯也未可知,大家都是人,難免的。當然,最好的辦法是驗一下DNA。”
“退一萬步說,就算真是你所說的,然後呢?怎麽辦?告訴我媽我爸把私生子一直養在家裡嗎?不行,我媽太無辜了,整個家可能就散了。”
“事情不總是向前發展,我們有時只是需要對過去做個了結。”
“什麽意思?”
“檢驗報告單出來,我們得到一個結果。就這麽簡單。如果真如我所說,那麽我們只需要通過你父親了解當年的情況而已。你不想知道怎麽回事兒嗎?”
“實話說,我沒什麽好奇心。”
“那是你還沒體會到‘異鄉人’,單是異鄉人也就罷了,連‘鄉’在何處都不知道。無根之人。你會適應的。”
“隨你怎麽說吧,權利還在我手裡,對吧?”
“當然,這是咱們兩個人的事情。跟談戀愛一樣,誰都不能一廂情願。”
“可訂了住宿的地方?”
“暫時還沒有,只是來見見你,回程機票已經定好了,明天下午就走。”
“這麽著急?”
“不想給你添麻煩。”
“倒是貼心。不過今晚住到我家去就好,家裡就我自己,其他人明晚才回。”
“也好。倒是真的想看一看。”
兩人出了地下餐廳,七月的濟南活像大籠屜,呼吸都被灼熱了。
雙胞胎雖然並不罕見,兩個一米八的大個頭雙胞胎,還是招來了路人回首。
二人買了冷飲,迅速進了車內,紅色馬自達SUV。外面熱浪滾滾,托福於製冷系統,車內迅速涼了下來。
兩人一言不發行駛在回家的路上,車內在放老鷹樂隊的《亡命之徒》。
“雖然不說話,竟然一點兒都不尷尬,也是神奇。”
“還有多久到?血濃於水說的就是這個。兄弟姐妹這種存在,其實是自己的分身一樣。”
“馬上到了。我說,你說話怎麽老是一股哲學味兒。”
“學心理學的,可能和這個有關系,榮格聽說過的?”
“弗洛伊德之類?”
“你也不蠢啊?”
“去你的!”
回到家中,方澍讓李曉東先洗了澡,自己洗澡前則交給了李曉東一本家族影集。
“不要亂翻東西啊,看看這個就行了。”
“相冊?”
“我心裡總覺得虧欠你什麽,突然想到,這些人或許你也該認識一下。”
“你聽過民間說,有些刺蝟會自己跑到路中間讓車子碾壓自己嗎?”
“啊?沒聽說過,倒是在《十萬個未解之謎》裡看到過一群猴子集體跳崖的怪事。”
“猴子跳崖當然也可以在討論范圍內。說是一些刺蝟自動跑到路上,讓過往的車輛壓過,如果恰巧車子輕巧,那麽刺蝟便算是躲過一劫,渡過‘一關’,往修行路上更近一步;如果車子恰好很重,將刺蝟壓死,那刺蝟也就前功盡棄,與修行無緣。”
“刺蝟還懂得修行了?玄幻?什麽意思?”
“哈哈,民間傳說而已,你洗完澡再說吧。我先看相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