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沿著不知名的小路,向回去的方向挪著步子。
“也就是說,花樹君他從來就沒有在三樓待過?”
“事情或許比沒有在三樓待過要複雜。”
“野川先生怎麽說呢?嘉樹君應該已經問過了吧?”
父親他立刻就追到樓上來了,身後的鐵門砰的關上。嘉樹我意識到,這是一場僅限於父子的對話。
父親說,哥哥當年就已經死了。但並非失足落水。
當日哥哥並不想去看瀑布,而是希望父母陪著,去神戶的一家水上公園。哥哥一整個行程都在抱怨,母親終於發作,一怒之下奪過了哥哥手中的帆布包,哥哥重心不穩才落水而死。
母親由於自責,始終不肯接受哥哥已經死去的現實,患上了精神疾病,竟然產生了幻覺,一直告訴父親,花樹他就在眼前。
而父親當時恰好處於升職的緊要關頭,如果被人得知妻子得了精神疾病,勢必要影響升職。
因而,父親告訴母親,花樹並沒有死,但花樹的腦袋摔壞了,如果告訴別人花樹的腦袋壞了,別人就要把花樹送到精神病院去,再也見不到了。
所以要想把花樹留在身邊,一定要跟外面說花樹已經死了。
母親當時精神極度脆弱,竟相信了父親的話。
“香子太太一直到今天,也認為花樹沒有死嗎?”
“母親她依然能看到哥哥。”
……
路燈疲倦得照著無人的小道。整座房子隱身於黑暗之中,石牆內花草樹木在風裡敲打著晾衣的鐵杆。
我和野川嘉樹回到野川家中時,已是當晚的十點十分左右。
車庫裡那輛老式大眾甲殼蟲已然停放的規規矩矩,野川夫婦二人似乎已經休息。
整座木樓悄無聲息,院落裡起了大風,我們小心翼翼的踩踏著木質樓梯。和式的木格門各自輕輕推開,和野川嘉樹互道了晚安,我們皆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一整天如此漫長。或者說這一天就像從千萬天之中單獨被隔離開來,與時間的概念劃清了界限。作為一種標本,掛在宇宙的牆上。
風越來越大,雷聲從山林間傳來,像是折斷了半個山。
那隻橘貓如果真如野川嘉樹所說,是為了我好,那“好”究竟是什麽?
我在榻榻米上輾轉反側,亦聽得隔壁房間野川嘉樹似乎也在被失眠折磨。
閃電不斷照亮室內的犄角旮旯,院落中的松樹在電光之中格外顯眼。
千年前,弘法大師從大唐向日本扔出三鑽杵,於高野山中的高松之上將其尋回,遂選擇此地作為弘法道場。
雖然是傳說,卻讓人覺得這段故事格外充滿了浪漫主義色彩。
冥冥之中,人與人,人與哲學,人與地域,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有著千絲萬縷的內部呼應與吸引。
野川嘉樹像一顆石頭打破了這座木式三層樓的平靜。
而我又因何來到此地,認識這些人,聽得這些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