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濟南仍是一個熱水煮雞蛋的炎熱天氣。
太陽蒸烤著綠樹亦蒸烤道路,方澍從夢中醒過來,奶白色的窗簾已經滲進了陽光和其糖分。
方澍敲了三下臥室的門,才意識到李曉東已經自己離開了。果然,不喜歡給別人惹麻煩。臥室亦已被收拾整潔,方澍看著平坦坦的床單,悵然若失。
腦中的章魚,肆意張開觸角,方澍眼花繚亂。刺蝟的觸角堅硬,每根刺都指向鮮明。
月半,方澍回到煙台的學校,亦帶著父親的八根帶有毛囊的頭髮送去了DNA檢測中心。
生平第一次,方澍不大希望自己是父親的兒子。
父親在家中說話,隻使出六分的氣力,另外的包含粗魯、強勢、執著、冷漠的四分留在家外。
父親是生意人,亦有許多酒場,也有醉歸的時候。但這是一個業余時間只知道打打乒乓球,或帶一家老小出去旅遊的男人。
奶奶常跟方澍和妹妹感歎,你媽嫁給你爸,是女人可遇不可求的福分。
月底,檢驗報告單出來了。
方澍在等待的這半個月裡,頭一回感到了李曉東所說的無根之人的感受。
不受控制的在腦海中搜尋二十年的人生裡,種種蛛絲馬跡。
親人的臉亦變得抽離,陌生,難以接近。
方澍自己一人,無法面對無論任何一種檢測結果。
“曉東?”
“是我。”
“檢驗報告單出來了,你就陪我在電話裡一起看吧,你說的,這是我們兩個人的事兒。”
“現在嗎?”
“嗯,已經在我手上了。”
“好,開始吧。”
“百……百……百分之二十五的親緣關系。”
“什麽意思?”
“上面給出的推測是,二級親屬關系。”
“二級親屬?什麽概念?”
“我與祖父母、外祖父母、叔(伯)、姑、姨、舅之間,基因都有1/2×1/2=1/4可能是相同的,這些親屬都屬於二級親屬。”
“就是說,最大的可能是你父親可能是我們的舅舅或叔伯?”
“是這樣,但我父親沒有兄弟姐妹,根本……”
“是舅舅。”
“什麽意思?”
“記得死去的小姑姑嗎?”
“你是說她?”
“沒錯。”
二人陷入長久的沉默,仿佛抓到手中的線,崩然斷裂。
方澍每夜輾轉難眠,腦海中全是“小姑”那張年輕的臉。
一個疑問,帶來更多的疑問。因為一個謊言生出更多的謊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