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雖然漸小,大片烏雲依舊蓋在山上,雲和山之間扯開一條狹長的湛藍色空隙,山那邊似乎是晴天了。
到達野川先生家是上午十點。野川先生幫我拉開車庫的卷簾門,七十幾歲的人,即使在家裡也要穿上講究又乾淨的衣服,但畢竟一身白色亞麻夏日正裝、搭配圓頂竹編小禮帽讓其頗顯得精神矍鑠。
“歡迎呀,三石君!又見面啦,一路還順利嗎?”野川笑著問道,臉頰一些地方似乎是比去年多了一些老年斑,但反而讓人感覺更加親切。
“又見面啦!野川先生!一路很順利呢,只是雨天路滑,所以開得慢了一些。太太呢?”我將行李從白色奔馳後備箱取出。
“知道三石君今天來,太太九點便出門買菜了,應該就要回來啦,中午吃壽喜鍋可好啊?”?野川先生順手將行李接過。
“壽喜鍋實在是最好不過啦!”行李並不重,一些換洗衣物、手機充電器、kindle而已,我沒有推辭野川先生的好意。
“山路不好走啊,高野①山這裡的路最近十幾年只是修修補補,並沒有真的好好整修過啦,辛苦了三石君!”野川先生邊說邊將我領到往年住宿的二樓去。
野川先生家的這座小樓,是典型的昭和後期建築,內外皆是木造,同時期的建築以兩層建造居多,野川家別具一格的建成了三層,矮石圍牆內栽培了別有匠心的綠植,加之土地面積接近二百平米,所以即使現在看起來也還是很壯觀的建築。
野川先生退休前已經位居某家銀行的次長之位,是很高的職位但公務也相當繁忙,據野川太太說有相當一段時間他們都在神戶生活,這所宅子隻作為度假休憩的場所。
一樓的和式房間作為野川夫婦的臥室,日式落地格窗外是野川太太精心呵護的綠植和各個季節的花。二樓便做民宿供來高野山遊玩的遊客居住。
通往三樓的樓梯整個被砌上,隻留了一道和建築頗有違和感的鐵防盜門。三樓的話,似乎有人在上面居住?因夜間散步歸來,看見三樓的草席②間似乎有燈光溢出,夜半時分也曾隱約聽到有腳步聲。但作為客人也不便就此對野川夫婦詢問。
總之十幾年間,每年一度的住宿都頗為舒適和安逸。野川太太的日式料理更是好吃到沁人心脾,壽喜鍋啦、煎三文魚啦之類都是出類拔萃獨此一家的手藝。
我稍作整頓,行李隨手放在擦得幾乎反光的漆木桌上,聽到樓下野川太太回來的聲音,遂到樓下去打招呼,野川太太像是比去年還要年輕許多,說是今年山中氣候很好,腰痛之類的老毛病幾乎好了一半。寒暄了幾句,便被野川夫婦趕到樓上休息。
二樓有兩間和室,有些年份會有別的房客同住,今年似乎沒有。我住的這一間較大,窗戶朝向前院和街道,只是陽台是舊式的極小的那種,只能放置花盆之類,好在野川太太種上了水嫩水嫩的花,倒也不會覺得美中不足。向外望去風景極好,院子裡的綠植景觀,街道昏黃的街燈,遠處的叢林和山麓。得益於現代交通工具的發達,人類可以更快的完成場景切換,這裡和大阪市中心喧鬧的購物商廈、叮叮作響的電車鈴聲、呼嘯而過的電車,仿佛不是同一個世界。有時這種切換令人愜意,有時則會令人迷惘。
山裡空氣像氧氣本身一樣,肺部仿佛是飄過了一片片薄荷。大腦也清透了許多,這才發現進山之前的所有時候都是渾渾噩噩一般。
我在窗前伸了個懶腰,決意給手機充個電,然後躺在榻榻米米上放松一番。這才發現放行李的漆木桌上,愕然多出一張鋪開的兩指大小、米黃色的紙條:
あなたはまた有罪で償還可能です。心に悪魔がいるのでしょうか。
(你也有罪,也要救贖。心中有魔,逐或不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