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提桃源村人對這事有什麽猜測與準備,土地廟中,卻是全然無絲毫緊張的氣氛,只有黃老對福生的呼來喝去與江流兒時不時響起的吵鬧聲。
日子平靜得一如往常,一直到了夜裡,才有了一些變化。
風漸漸刮得凶了起來,雨水也嘩啦啦地下著,好像天都傾開了一個口子,往這裡倒水。
“乾活了!”看到這昏天黑地的場面,黃老不耐煩地對著少年塑像喊了一聲。
“這隻孽障,自己撞上門來,放了這麽久,該收了。”
“受享犧牲,護境安民,此為我漢神之天職。”陳一的聲音從供案上傳來,充滿了神聖莊嚴的味道。
不過一瞬間,少年土地像便活過來了,它走下供案,捧起香爐猛然一吸,爐中香灰巍然不動,但卻隱然間有幾分白氣被其吸進腹中。
“舒坦!”
陳一又吸了一口香火,面上雖無表情,但那語氣已然是有著極樂的快感,他悠悠地回頭,眼神迷離。
“上好的陳年檀香,十年份,不過有點潮了。”
他把香爐給黃老一遞,豪氣乾雲。
“來,今夜不醉不歸!不喝不是我兄弟!”
黃老接過香爐,神色不變,衝上來就是一腳。
“讓你丫乾事,不是讓你這煙鬼品灰的!”
一道人影從土地廟中飛出,直直地衝上雲霄。
福生抱著正拍手嘻嘻笑的小師弟,有些擔心:“爺爺,你這一腳會不會太重了?”
“莫要擔心。”黃老悠哉遊哉地躺回了竹椅。“爺爺就是送他一程,打架嘛,總會有點磕磕碰碰。”
黃老想了一會兒,偷偷拿過香爐吸了一口,頓時有點憤然。
“哪裡有潮?這混小子嘴巴越來越挑了。”
······
福生並未等待多久,自從陳一上天之後沒多久,風雨就變得更加急驟,不時還有幾道刺目的閃電與炸耳的雷霆撕裂天空,隱約間能看到兩道黑影於雲層裡穿梭,還能聽到幾聲如山巒崩裂般的雷鳴。
但這一切異象不過僅僅只有一刻而已,很快,風雨偃旗,雷電息鼓,這一切又再度恢復了平靜。
濃厚的雨雲散去,銀白的月光鋪滿大地,在雨水的反射下山間好似亮起了點點星光,螢螢如野,雨水蒸發,將那圓盤也似的月亮鍍上了一圈朦朧的環。
山野間,村落裡,到處都響起了息息索索的聲音。
一道人影自雲間飄下,徑自來到了土地廟中。
“怎麽花了這麽久?”老人有些不耐。
“新官上任三把火嘛,動靜不大一點,怎麽能讓大家覺得物有所值?”
陳一此刻有些狼狽,衣衫破了好幾道口子,有些地方還顯得焦黑一片,渾身上下被雨水打得濕透。
“頭一次空戰,有點上頭了,嘿嘿。”陳一笑了笑,一股白氣冒出,把自己和獵物一下子就蒸幹了。
他不是一個人回來的,還帶回來一隻·······狗?
至少在福生的眼中,這應該是狗。
一條可愛的小黑狗。
村裡養狗的人不多,也就彘叔還有幾位孤寡養了幾條,其中最大的一條還是彘叔養的大黃,足足和福生差不多高,胸脯壯實,牙齒鋒利,曾經嚇哭過好幾個小孩子。
不過其實大黃脾氣很好,和福生玩熟後經常過來蹭點魚蝦。
這條小黑狗卻與村中土狗有所不同,看起來身形修長,倒是有點像外村的獵人所帶的獵犬。
“這家夥,倒是蠻不知天高地厚,躲迷藏也是一把好手。”
陳一一把把小黑狗摜在地上,招呼了福生一下,便進到廟裡了。
“福生,這小家夥你來養吧。”
福生好奇地看了一下,想要走近好好摸一下,結果小黑狗呲了一下牙,把他剛邁出的步子嚇得縮了回去。
“這狗好凶啊。”福生正想著,卻看到小師弟冷不丁從自己身邊溜走,爬到了小狗的旁邊。
“狗狗!”江流兒伸出手。“摸摸頭。”
小黑狗喉嚨發出咕嚕嚕的威脅聲,牙齒咧開,躍躍欲試。
江流兒的手懸在半空中,顯然有點被嚇到了。
“哇——嗚嗚嗚。”小黑狗的吼叫還未出口,就被堵了回去。
福生緊緊捏住小黑狗嘴巴,小巴掌呼過來又扇過去。
小黑狗剛開始還想要掙扎,卻驚懼地發現自己完全使不上勁。
“叫你嚇小師弟!”福生憤憤不平。
江流兒呆了一會,看到這場面又笑了起來,兩隻小巴掌咿咿呀呀拍個不停,不一會兒,他就揮舞著小拳頭加入了戰鬥。
當陳一換了一身衣服從廟裡出來的時候,小黑狗已經奄奄一息了。
“哎呀,福生,這小家夥怎了?”
“師父,怕不是餓了吧?”福生有些不好意思,把小師弟藏在了身後。“這狗吃什麽的啊。”
“狗?”陳一的聲音帶著笑,搖搖頭。“這可不是狗,這是龍。”
“龍?”福生嚇了一跳。“龍是什麽呀?”
陳一想了想,好像很難解釋,於是隨口胡說:“和狗差不多吧。”
“那它吃什麽?”
“我也沒養過,你去問青牛吧。”
“哦。”福生恍然大悟,把青牛的食槽裡的青草拿來過來。
小黑狗正欲反抗,卻被福生滿滿的一把青草塞在了嘴裡,然後硬生生吞進了肚子裡。
“小師弟,它好像不太喜歡。”
江流兒也學著福生皺起眉頭,咿咿呀呀指指點點。
福生不知是怎樣的福至心靈,像是聽懂了一樣,立刻跑進了廚房,拿出來一大堆蔬菜水果。
終於在小黑狗試驗了第六種蔬菜的時候,它終於強顏歡笑地吃下了一根蘿卜。
“小師弟,你看,它喜歡吃蘿卜!”福生高興地通報著最新情況。
江流兒咿呀拍手,眉開眼笑。
在他們兩兄弟那小小的腦袋瓜子裡,從此刻有了一個新的知識:所有的龍都是吃蘿卜的。
包括但不限於龍。
陳一看著兩兄弟滿懷熱情的實驗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錯,實踐出真知,福生你們要好好養。”陳一想了一會,轉頭問老頭。“這家夥怎麽處置?”
黃老胸有成竹的聲音從大堂裡傳來:“那條小溪裡還空著呢。”
“明白了。”
陳一了然,他揉了一下腰。
“我去你的,我這後邊被這小家夥弄裂了好幾道口子,待會幫我封點泥,上個釉。”
福生跑過來看了看:“師父,你屁股上也有縫!”
“那是被你爺爺踢的!”
福生神色不愉地跑進正堂,在供案下摸索著工具:“爺爺,說了叫你踢輕點,又要我來補。”
黃老沒有理會福生的抱怨,只是看著陳一笑了笑:“是該好好打扮,要有客人上門了。”
陳一想要做出一個奸猾的笑容,無奈臉上稍微動彈就簌簌地掉粉,他只能放棄了這個動作。
“師父,白色的顏料快沒了。”
“沒事,這次上色給我上個咖啡色,就那木頭那種,上次那狐娘子說我這太文氣了些,一看就滿肚子壞水。”陳一也進去幫著福生找了起來。
“記得眉毛粗一點,憨厚一點,照著那黑小子描也不錯,要帶點笑臉。”
“師父,你要求太多了。”
“恩,最好還是打個蠟,別慌,我不急。”陳一安慰道。
“我急。”
從那天之後,桃源村的小廟多了一條看門狗,福生老是逗村中的小夥伴說這是那條小溪的河神,引來大家的嘲弄與打鬧。
而桃源村的小溪也終於有了一個新名字: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