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小師弟剛剛蒙事的年紀,在一個滂沱的夏日,傾盆大雨從立夏開始,嘩嘩流下,村人望著屋外如水柱一般的雨水從黑壓壓的烏雲裡瀉下,好似天地也開了個口子,要將此地變成澤國。
第一日,村人並沒有察覺異樣,還趁著難得的空閑往鄰裡們串門,聊扯著最近村裡難得的軼事,尤以風流債最受歡迎。比如哪家寡婦又撩勾了後生仔了,村頭劉家的閨女長大了,好多小子天天扯著大步往那跑之類。
雖然間或心憂著田地裡的新插的莊稼,但也隻好安慰自己聽天由命了。
第二天,大雨依舊,村人眉頭間的紋路變得更多了一些。
第三天,看著屋外因厚重的雲層而變得烏漆漆的天地,村人坐不住了。
他們走動了起來,沒頭沒腦地商量起了對策。
終於捱到第四天,大夥們聚在了村長的家中。
看了看窗外依舊烏沉沉的天空,又瞟了瞟已經略顯擁擠的堂屋,村長拿起那根抽了幾十年的旱煙袋,猛吸了一口,在一片雲霧中,悠悠吐出幾個字。
“彘,帶上幾條臘肉,咱們上土地廟。”
彘是一個黑矮壯實的年輕後生,有一身鐵打似的筋肉疙瘩。
他是村裡的屠戶,養了好些頭癡肥的家豬,每當年尾,村人都要聚在彘的家中,用田地間的幾分收成來換上數條滿溢油香的好臘肉。
還未等彘應聲,就有人反對了。
“村長,這不太好吧,只是雨下大了點,何必勞煩土地爺,再者,土地爺怕也管不著這天上的事。”
聽得這話,村人也紛紛點附和。
彘也皺了皺眉:“村長,俺家的母豬去年下的崽,還沒長開,怕也是不合適。”
彘心裡亮堂地很,這次只是提上臘肉,等到事情辦完,少不得得動刀子。
“雨大了點?”村長嗤笑一聲。“二三子也是做了一輩子的農家子,這點光景若是看不出來,你們來我這幹啥子。”
村長冷冷地掃了一眼眾人,目光所及,眾皆辟易。
“汝等的心思,真當我不知?”
“我們雲夢這塊地方,雖不說風調雨順,好歹也是魚米之鄉,這麽幾十年了,澇也澇不到哪,旱也難得一見。”
“這麽些個鬼天氣,若不是老天爺降罪,定是有鬼神作怪!”
“鬼神”二字一出,眾人皆不由得打了個顫栗。
山野村夫,大多見識淺薄,又是靠天吃飯,對於天地自然的雄奇有著非凡的敬畏,於是對這鬼神一說更是敬而遠之。
他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至夜晚,往往緊閉房門,不敢隨意閑逛,於村落鄰裡間也有許多古怪雜談。
故此,雖然土地廟就在村頭不遠的山腰上,但村人依舊鮮少上山,除非逢上節慶,才會一同上山祭拜土地。
還好,村人敬畏土地,卻並不疏遠人,不然福生也就沒法子和村裡的孩童一道玩耍了。
甚至每當老廟祝來村中討酒,總會有好些姑嫂調笑。
“黃老,切莫吃了酒不靈光,把貢品拿來下酒啊。”
往往遇見嘲弄,黃老也就是笑笑,並不與這些婆姨鬥嘴,一來是鬥不過,二來他也是有過前科的。
可是平常祭拜歸祭拜,此時真正遇上了神鬼之力,眾人心裡仍舊有些發怵,只是被村長一通喝罵,倒也再無反對。
“二三子且聽好了,這雨非同尋常,我昨日披掛蓑衣,行到山腰,遠遠看見這黑雲鋪天蓋地而來,
卻僅僅隻覆於這方圓百裡。” “天降異象,必有古怪,但想來老天爺是懶得管我們這些鄉野愚夫的,這必然是有鬼神之力。”
“若是應對不好,吾與二三子都得命喪於此,這個村,怕是也保不住了。”
村長看向彘:“莫以為我不知你這後生的小算盤,你倒是不懼鬼怪,就是舍不得去年那頭藏起來的公豬。”
彘滿臉通紅地道:“村長你怎能憑空汙人清白,我也是為了村子著想,小豬確未長開,供上去,就是怕土地爺不高興!”
“那就殺兩頭小彘!”
“啊,我想起來了!”彘一拍腦袋,跺了下腳,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我家那頭最大的小豬已經過稱了,長得很是壯實,足夠足夠!”
“村長莫要擔心!包在我老彘身上。”
隨後眾人敲定了祭祀細節,旋即紛紛離去。
第五天,頂著行風走雷的雨水,村長帶著彘,用油紙包裹了三條上好的還滴著油的腿臘肉,披著蓑衣來到了土地廟前。
土地廟並未關門。
進得廟裡,村長和彘一眼便看到了那與黔首農夫別無二致的老廟祝。
雖然這村中他最年長,但他也未曾與老廟祝有太多交情,只知道其絕非凡人,其他的知之甚少,也就跟村人一起叫一聲黃爺。
老廟祝依然身著短打,卷著袖子老神在在地坐在土地廟裡唯一的竹躺椅上,任由輕柔的過堂風拂過。
聽得響動,他斜著眼睨了一下來人,然後便閉上了眼睛繼續養神。
“東西放著吧,福生,去拿上兩炷香。”
福生應了一聲,向著後堂跑去:“爺爺,拿哪種?”
“唉,小子就是不靈泛。”
黃老喊了一聲:“去年廟會時買的最大最粗的那種。”
不一會兒,福生怯生生的聲音從後堂傳來:“爺爺,就一根了!”
老頭子猛地睜開眼睛,一骨碌地坐了起來,破口大罵。
“好你個敗家破落崽兒,老頭子給你錢去買高香,叫你買三根,你就拿回來一根,是不是逛了廟會把腦子逛掉了?”
“怎地人牙子就硬是沒把你拐去咯,怕也就是看你楞頭,做了個賠本買賣!”
老頭子絮絮叨叨罵了很久,這精氣神倒是一下子提了上來,和之前那副懶散的樣子判若兩人。
等到老頭子罵完,福生那可憐兮兮的聲音才從後邊傳來。
“小師弟要吃糖葫蘆,不給就哭,我沒辦法,哄他不住。”
“他要吃,你就由他吃?那他要天上的星粒子咧?”
老廟祝忿忿道。
“去,拿三根長香,給這黑小子。”
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過後,福生拿了三根長長的黃香與一根包在紅紙內的大高香出來。
村長拿過高香,在供案前方的燭台點了,恭恭敬敬地向著土地神像拜了三下,方才插入了香爐之中。
彘也有樣學樣,只是在插香的時候,還是忍不住細細端詳了一會土地爺的金身。
雖然土地廟在這建了有十余年,但彘方才發現,村人對這土地廟知之甚少。
一般村裡人很少到土地廟來,這裡不過是一個簡陋的四方院落,那凹凸不平的牆壁與地磚顯示了建造者的漫不經心,實在難以讓人產生什麽探究的興趣。
除了一座與破舊的房屋格格不入異常精美的土地塑像。
這裡供奉的土地實在是太······漂亮了。
彘想了許久,只能在他那空空如也的腦袋裡擠出這兩個字。
若是再加兩個字,就是賊拉漂亮。
與一般人印象裡的土地廟不同,這裡供奉的不是一個仙風道骨的老爺爺,而是一個風華正茂的少年。
彘也就在小時候聽長輩說過,這個少年是個很好很好的人,因為救人而死,還被朝廷裡那位穿金衣的皇帝老兒送來了一道金燦燦的聖旨,特地冊封為大慈大悲仁義勇孝桃村土地。
至於真相究竟如何,彘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那一串長輩杜撰的封號到底有幾個字那些字長啥模樣一樣。
他只知道若是眼前的這個漂亮的土地爺走出去,一定會讓村裡那些覬覦自己的婆娘們挪不開眼睛。
作為村裡門面擔當,且是最帥又最有力氣的小夥子,終於感受到了深深的危機感。
“這次回去,一定得把那頭小豬養的肥肥的,年底就跟老劉頭提親。”彘暗暗下定決心,要知道,往常他對那些小閨女的調笑向來是不屑一顧的。
才剛豆蔻的年紀,身子骨也未長開,自然是入不了彘的法眼的。
挑婆娘就像挑母豬,須得屁股大,奶水足, 白白胖胖才是正道。
老劉頭家的閨女,怕也有百八十斤了吧?彘偷偷盤算著,心道不好,自己的豬少說也有二三百斤,這可真是賠本買賣。
那牛叔家呢?好像是要重些,就是臉盤子不大,雖說肉多,但那骨架子可騙得過小爺我?不像是個旺夫的。
就在彘絞盡腦汁地盤算著的當口,村長和老廟祝早已寒暄完畢,帶著迷迷糊糊的彘走出了土地廟。
或是注意力太過集中,出門時彘還差點被門檻絆了一跤。
“你這黑小子,想什麽呢!”
村長一指頭敲在了彘的腦袋上。
“哎呦,哪個老不······唉,不是,村長你敲我幹啥子喲。”彘忿忿道。“我婆娘都被你敲沒了。”
“還婆娘,就你小子那扣勁,還能討得到婆娘?”
“我扣啥子?我這次拿豬去換······”彘忽然回過神來。“哎,村長,事辦完了?”
“完了。”村長甕聲甕氣地答道。
“怎地這麽快?”
“你小子還想怎樣?老廟祝說了,過了今晚就沒事了。”
“這麽神?”
“那是當然,受享犧牲,護境安民,回去跟村裡通知好了,今晚在家門前撒點糯米,大家都早早的睡覺,不管有什麽響動都不要出來,切莫多事。”
“這是黃爺吩咐的?”
“就你多事!”村長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忘記前年那天晚上了?小心無大錯。”
想到前年那天早晨在家門前的那些黑裡透紅的糯米,彘沒來由打了個寒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