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妹出生那年天空也飄著雪，一樣的天空，一樣的雪，不一樣的人，不一樣的命，不一樣的歲月。

　　不過家裡添人口，總歸是一件喜事，家中二老心裡高興還是多過其它。余妹母親也只是在家人面前流露出了些許外人難以察覺的異樣情緒，面對外面的恭喜聲連連她還是難掩喜色。到了晚上，看到她還是一如平常的細心，余妹提著的心也放下了。

　　余妹母親燒好開水，又加入蘄艾葉子，給塗如意蒸身子，然後等到水溫合適時再用這蘄艾水給小孫女擦身子，這頭小，手小，腳也小，全身上下都是皮包骨一樣的瘦，只有一雙眼睛又大又圓，在一旁幫忙的余妹心想為什麽會有那麽瘦的小孩，她甚至有些害怕。

　　余妹母親拿來早就準備好的新衣服，可漂亮了，還有一雙小鞋子和一塊銀鎖吊墜，當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地被擺到塗如意面前時，余妹想聽大嫂會說些什麽，可是一直沒有聽到她的聲音，她看起來平淡無語，這一切看起來好像並不與她有關系。

　　有句古話說得好:痛兒連媳，痛女連郎。這大概就是余妹母親對這個兒媳這樣好的原因吧，她從前是怎麽疼她那個兒子的，如今就是怎麽疼她這個兒媳婦的。想起這個兒媳是從小沒了母親，余妹母親便更加由衷地待她好。

　　塗如意坐月子的日子裡，余妹母親在吃飯上花了可多心思，每天想著法子地換花樣給她吃，今天雞湯，明天骨頭湯，而且隻做給她一個人的，老二桂花就是乾著再累的活也沒有份，更不用說其他人了。余妹母親一餐不漏的每餐把飯菜送到塗如意房間，不用她出房門一步，連如廁的事都是母親親自照料，完了還要照顧孫女，每天給孫女洗澡，洗衣服。當然每件事都有余妹這個小妹在旁邊幫忙，余妹倒也任勞任怨，沒說半個不字。一整個月子坐下來，把塗如意養肥了一大圈，塗如意對於這樣的照料倒是接受得心安理得，從頭到尾都沒對余妹母親一家子表示過一絲感激之意。

　　余妹母親自己坐月子的時候並沒有人照顧她，盡管她知道坐月子對一個女人的重要性，但她從來沒有條件享受優渥的待遇。看到塗如意如今這樣被母親慣著，余妹心裡有些為母親感到惋惜。

　　這天，老二桂花在地裡乾活，余妹母親去菜園子了，當家的不知去哪兒了，家裡就只剩塗如意與她女兒。天突然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她女兒的衣服還在外面晾著呢，余妹母親在外邊雖然惦記著衣服沒收但想著家裡有人在也就不著急了，到家時卻看到晾衣繩上掛滿了被淋透的衣服，余妹母親有些吃驚，冬天的衣服本來就難乾，這下可好。余妹母親雖心裡有疑問卻什麽也沒說，她不聲不響的取下衣服，進屋之後依然一字不提繼續乾活，這事就這麽過去了。余妹看著母親這樣默默付出又毫不計較，心裡不是滋味，雖然這不是什麽值得計較的小事，但這點小事塗如意都不能做好，余妹多少對這個嫂子有些不滿。

　　全家人一起過春節的時候，王希望說要給他的寶貝女兒取個名字，問叫王雪怎麽樣，然後解釋道他女兒出生的時候天空中正飄著雪花，取這個名字正應景。全家人都點頭說好，當家的也應聲道:“雪象征純潔，長大了一定會是一個好姑娘。”

　　塗如意過完了產假，春節後就要跟著王希望去上班了，但這兩個人都要上班，孩子由誰來照看又成了問題，老三蓮花開春過後要去學校念複讀班的最後半學期，老二桂花要繼續操勞家裡的農活，

余妹又太小，家裡就只有余妹母親能乾這活了，所以王希望這次又是直接要求余妹母親去。　　當家的這回什麽也沒說，他知道自己就是說了也還不如不說。余妹母親就這樣跟著去了，等到農活忙的時候回來幫著做一陣子，再到農活閑了些就又回去照顧孫女。

　　余妹母親全心照顧著王希望這個小家庭，把塗如意的身子調理得比之前還要好，結果沒多久她又懷孕了。塗如意這一懷孕，王雪就面臨著斷奶，余妹母親隻好把王雪帶回村裡。吃慣了媽媽的奶水突然一下子沒有吃了的小孩子實在是難照顧，余妹母親只能沒日沒夜地悉心照看著，白天用山藥青菜瘦肉雞蛋變著花樣地調養，到了晚上還要幾次起來喂牛奶喂水喂餅乾，余妹母親想必也是發自內心地愛這個女孩才能這樣日複一日毫無怨言地辛勞。這段時間裡她忙到家裡的農活是一點都幫不上忙了。

　　這時老大菊花開始懷第二胎了，於是把她的兒子也送到娘家來養了。本來這個孩子可以放到他奶奶那邊去的，可是老大菊花說外婆照顧的要比奶奶照顧的好，所以余妹母親只能給自己再添一份差事。可見老大菊花也是只顧自己想要的，全然不顧自己的母親有多辛苦。而余妹的母親就是這樣一個人，照顧子孫後輩的事就是再辛苦也要照單全收。有時候晚上忙不過來，老二桂花就必須要起來幫忙照應著，不管她白天乾農活有多累。即使有再多的辛苦，桂花也對她的外甥疼愛有加，照看得特別上心。

　　那時農村有個約定俗成的習慣，雙方訂婚之後男方就要在春節後的第一個節向女方提結婚之事，跟桂花訂了婚的李強這時早就準備好上門開口了。

　　桂花要是出嫁了，家裡的一切該如何是好?當家的正想著這件事的時候，桂花看出來了，她說:“這件事情是我自己說了算，我要再等等，李強如果能等就讓他等，不能等就順其自然。”當家的一時不知如何應答，一方面不想桂花為家裡太過勞累，一方面又不知家裡缺人手了該怎麽辦，畢竟現在家裡的外孫和孫女都離不開專人照顧。

　　李強上門時，余妹母親把這些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桂花要等老大和哥哥的孩子都生下來之後到年底再結婚，李強見丈母娘發話了也只能連連點頭，這件事就這麽應了。

　　余妹一家人就這樣等待著這一切的到來，幸福又擔憂。

　　上世紀80年代正是計劃生育抓得最嚴的時候， 對於國家單位的職工更是嚴上加嚴。老大菊花的丈夫叫馬家翔，是吃國家飯的人，是絕不敢加入超生的隊伍中去的。菊花生完第一胎後曾做過幾次人流手術，這次又懷上了，本可以再做一次人流，但不巧的是這次耽誤了最佳手術時間，已經不能再做了。所以菊花與夫家長輩商量好了，決定生下這一胎。一個來不及做的人流手術打破了菊花一家三口的和諧與平靜，隨之而來的是為了躲避計劃生育的種種難處。

　　但女人在婚姻的選擇上很難準確地預見到哪裡是幸福哪裡是不幸，往往只能分辨出什麽是自己想要的。菊花說起自己的婚姻，對愛情是滿意的，但對生活並不滿意。她和馬家翔婚後因為工作原因兩地分居，長期來回奔波的辛苦讓他們很難承受，這樣的狀態也讓她對婚姻的信心打了折扣，所以對於菊花來說，這個意外的第二胎其實是給她那沒有百分百把握的婚姻狀態築了一道安全牆，多了一份信心。為此，菊花就是豁出去了也要順利地生下這一胎。為了躲避計劃生育的監管，她臨產時獨自一人來到一個交通不便的偏遠山區，心裡難過時想見母親卻也沒法見，因為此時的塗如意也快要生了。

　　一邊是獨自一人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待產的大女兒，一邊是家裡嗷嗷待哺的兩個小孩，一邊是有王希望陪伴著的塗如意，余妹母親分身乏術，最終選擇了她的兒子和兒媳。生活的種種難處，余妹母親只有強忍著一步一步地走下去，走過時間就能走過一切。余妹有時候也會暗暗佩服母親的處事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