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呂魚是被老人叫醒的。看了眼窗外,天還沒有亮。
“早點起來,不要錯過了火車。”老人說。
早餐依舊是紅薯稀飯,一家人吃過飯,老人幫呂魚檢查了一下行李,最後拿出500元,問道:“夠嗎?”
老人已經好多年沒有出去過了,不知道外面的生活消費是什麽樣子,他以家裡的標準,盡量往富裕裡算,最後算出了五百。
“夠了。”呂魚接過,隨意的放在褲兜裡。
“放好。”老人交代一句。
呂魚想想,覺得他如今的樣子出門在外確實比較招賊,於是打開行李,把五百元分別放進兩件冬衣的口袋裡。而身上隻留下買票後剩下的錢。
老人看見了,滿意的點了點頭。
分別的時候,一家人沒有說什麽,他們都是不太會表達感情的人。
呂魚說了聲我走了,背起行囊,向溝外走去,他沒有回頭,怕被看見他紅紅的眼眶。
從家裡出來,一路上遇見很多人,這些人都認識呂魚,看到他的裝扮都好奇的問了一句:“出遠門啊?”
“嗯,去打工。”呂魚都如此回答。
有人問他去哪?他也只是回答外省。
上一世他初中綴學,在職中蹉跎了一段時間後就常年在外漂泊很少回家,對於他遇見的人,其實好多人他都對不上號,叫不出名字了。
得到呂魚的回應,有的人帶著同情的說一句打工也好,幫你爺爺減輕負擔。有的人問過就算了,隻當是在飯桌上多了一點談資。
走到溝口,一個三叉路口,一邊是去城裡的路,一邊是去他讀初中的路。
呂魚走進一家商店,張口喊道:“老表。”
老表楊青山與呂父同齡,長子比呂魚還大幾歲,只是輩分與呂魚相當而已,這家職中門口的商店就是他開的,上一世呂魚工作後,每一次回家路過他家都會在他家買上一些東西。
“咦?”楊青山看到呂魚,詫異的問道:“出遠門?”
“嗯。去打工。”呂魚還是如此回答,接著又說道:“我去前溝有點事,東西放你這幫我看下?”
“嗯,沒事,你放這就好。”楊青山隨意的應道,想了一下,又問:“趕時間不,要是趕時間就騎我的自行車去。”
“倒是不怎麽趕。”
“不怎麽趕也騎上。”
呂魚騎著楊青山的自行車,十多分鍾到了初中學校下面的衛生所。
衛生所只有一個大夫,正在忙碌的看病抓藥,呂魚等了一下,才等著一個空隙,拿出二十元錢,說道:“大夫,我來還你藥錢。”
“你是?”農村的衛生所每天要面對很多人,欠藥錢的也很多,大夫看著呂魚,有點印象,又想不起是誰。
“初中,暈倒的那個!”呂魚向大夫的身後斜上方指了指。
衛生所背後是山,半山腰是學校。
“哦,是你啊。身體好利索了?”大夫恍然大悟想起呂魚是誰,接著又教訓道:“你們這小年輕啊,年紀輕輕的不好好吃飯,就想著餓身材,不好好保護身體,真要身體垮了,再好的身材有什麽用?”
在他看來,這又不是六七十年代,在現在營養不良低血糖暈倒的就是餓暈的。
“就是,我家那閨女也是,天天嚷嚷著這個月胖了多少,要減肥什麽的,都皮包骨頭了減什麽減。”一個老大媽在旁邊插話道。
“你說我們以前為了吃飽飯什麽東西都吃,
現在的小年輕這不吃那不吃的,真該讓他們過下我們那時候的日子。”又一大爺深有感觸的說道。 這話題就打開了,排隊看病的人病也不急著看了,把自家的晚輩、鄉鄰的晚輩、聽說過的晚輩都拿出來說,每說一個人之前都還看了一眼呂魚,像是說的每一個人的問題他身上都有似的。
呂魚有點尷尬,遞著錢對著大夫再次說道:“大夫,欠你的藥錢。”
大夫也參與了討論,聽到呂魚喊他,這才想起他來,說道:“哦,藥錢你們塗校長已經結了。”
“哦。”應了一聲,想著估計走學校的帳了,而自己總算是沒有欠錢不還。想著上一世想起來還錢的時候已經兩三年後了,衛生所已經不在了,問過旁人才知道因為煙抽多了,肺癌,查出來沒多久就去世了。
想到這些,看到大夫手裡的煙,呂魚說道:“少抽點煙對身體好,如果煙抽得多,又戒不掉,就多檢查身體,特別是肺。”
“去!去!去耍你的。”大夫瞪了呂魚一眼,沒好氣的說道:“你這小年輕心眼真小,說你兩句還報復回來。”
呂魚無所謂的笑笑,沒在說什麽,轉身出了衛生所,騎上楊青山的自行車就走了。
回到楊青山的商店,楊青山的媳婦張麗華也在,在呂魚的印象裡,這是一個婉約的女人。
“表嫂!”呂魚喊了一聲,接著道:“還你們家的自行車。”
“嗯。”張麗華點了下頭,指了指店裡牆角邊的行李,問道:“真不讀書了,出去打工?”
“嗯,出去打工。”這句話呂魚今天不知道是第幾次說了。
“唉!你和我二閨女同學,成績還要比她好點,不讀可惜了。”張麗華惋惜的說道。
商店旁邊是二路公交線的起點站,呂魚只需要看到公交車來再去趕也來得及,閑著沒事就繼續和李青山兩口子聊天,直到公交車來,這才告別李青山兩口子,出了商店。
出來後,被太陽一曬,呂魚覺得有點熱,想了一下,沒有坐這班公交,而是走進旁邊的理發店。
“二哥!”呂魚對著理發店的中年人喊道。
呂魚家輩分很高,在鄉裡,如今的他遇見中年人基本喊哥,遇見老年人喊伯,唯一一個爺爺輩的就是他的親爺爺。
又是一番問答後,呂魚捏起自己快要及肩的頭髮,說道:“幫我剪個頭髮。”
“舍得剪了?”二哥問道。
“剪了,方便。”呂魚答道。
“怎麽剪?”
“直接推成平頭。”
呂魚的二哥老手藝了,推個平頭更是快,三兩下就弄好,洗了頭,擦乾,結帳出來的時候第二班公交才剛到。
坐上公交車等了一會公交車才開。
售票員開始賣票。
“到哪?”
“總站。”
“一塊五。”
呂魚遞過去一張兩元的,售票員接過去,刷刷的兩下從抱在胸前的盒子裡扯了兩張票,一張一塊,一張五毛,連帶著找回來的五毛錢一把塞到呂魚手裡。
晃晃悠悠半小時,客運總站到了,呂魚拿起行李下公交,進車站,買票,候車,上車。
從縣城到蓉城的大巴車上下來,時間已經到了中午一點了。
客運站就在火車站旁邊,呂魚走進火車站在候車室坐了下來。
去到古都的火車傍晚才開,時間還早,有點餓了,呂魚打開行李,取了些吃的,一口氣吃了一袋餅乾三個雞蛋,這才覺得飽了。
吃飽喝足,時間也正是犯困的中午,再加上昨晚沒睡好,早上又早起,呂魚把被褥放到腳跟前,把蛇皮袋子抱在懷裡,枕著蛇皮袋子就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不敢睡太死,沒有鬧鍾,怕錯過火車。
迷迷糊糊的隨時能感覺到火車站嘈雜的環境,他甚至能聽清旁邊的人說話。
“你以後要是不好好讀書,當個壞孩子,也要像這個哥哥這樣一點大就出來掙錢,沒新衣服穿,沒飯吃,沒乾淨的床,甚至還要睡街邊。當農民工,被人瞧不起,都沒有人陪你耍。”這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呂魚感覺像是在說他,迷瞪的睜開眼,就看到他旁邊座位坐著一個抱小孩的年輕婦女正對著兒子說教。小男孩大概四五歲,正帶著好奇又害怕的目光看著媽媽口中的不好好讀書的壞孩子。
男孩聽到不懂的事,抬頭疑惑的看向媽媽,問道:“媽媽,什麽是農民工?”
“就是沒文化出來打工賣苦力的農民!”年輕媽媽說道。
“可我不是農民伯伯怎麽可能當農民工?”小男孩繼續好奇的問道。
“呃…”年輕媽媽剛開始學教育孩子,口才還沒有練出來,一下子就被兒子問卡殼了,不由得惱羞成怒的說道:“反正你要是不好好讀書,就會像這個哥哥這樣,以後被人看不起,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哦。”小男孩委屈的答應一聲,然後又轉頭看向呂魚。
這時候呂魚已經清醒了,看到小男孩的目光,對著小男孩溫柔的笑了笑。
“媽媽!媽媽!”小男孩搖著媽媽的胳膊,說道:“哥哥對我笑,笑起來可好看了,一點不像壞人。”
背後說人壞話,還被當事人聽到了,這就很尷尬了。
年輕媽媽轉頭,對著已經坐起來的呂魚尷尬的笑了笑,說道:“不好意思啊。”
呂魚笑笑,沒有生氣,如果這都要生氣,上一世早就被氣死了。
“你也沒有教育錯!”呂魚對著年輕媽媽說了一句,又笑著對她抱著的小男孩說:“小朋友你可一定要好好讀書,不然你會真的沒有新衣服穿,你看你背的書包多漂亮,如果以後你不好好的讀書,就只能用哥哥的這種袋子,你看看哥哥的這個袋子…”
呂魚把蛇皮袋子晃了晃,沙沙的響,說道:“是不是很難看?”
“嗯!”小男孩看了看呂魚的蛇皮袋子,與他背後的小書包比較了一下,情不自禁的點了下頭。
“謝謝小兄弟啦!”年輕媽媽說道:“你不知道現在的小孩子多難教,就我家這個有時候氣得你恨不得吊起來打。”
“我知道!”呂魚微笑著說道。
聽了呂魚一副過來人的語氣,年輕媽媽笑的花枝亂顫,隔了好一會才說道:“看你也就十多歲,你知道啥子,等你有了小孩你才真的知道。”
只是車站的一次偶遇,就像是人生中的很多次擦肩而過,只是多說了幾句話而已,沒有通姓名,留聯系方式,更不能如小說般的正好同一列車,一路同行。
兩人只是隨意聊了兩句,不大一會就到了年輕媽媽火車檢票的時候了,年輕媽媽抱起小孩,對兒子說道:“跟哥哥再見。”
“哥哥再見!”小男孩揮著手說道。
“小朋友再見。”呂魚微笑回應。
“小兄弟再見。”年輕媽媽說完抱著孩子轉聲正要走就聽到呂魚說:“你教育孩子的方法沒有錯,但是後面你說錯了,我不偷、不搶、不騙,靠力氣掙錢,可能掙得不多,但我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別人怎麽樣我不知道,但我沒有看不起自己。”
年輕媽媽詫異的回頭,看著平靜的坐在座位上的呂魚,再次誠懇的說了聲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