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誰贏了?”墨崢問。

　　莎露雙手撐在窗台上，凝望著花園。

　　樹蔭下，秋千上，侍女一手握住秋千繩，一手撫摸著肚子，淺藍色長發柔柔的垂在地上。

　　莎露撐在窗台上的手慢慢握緊。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來看著墨崢。“第二個願望。”

　　“說。”

　　“放棄收復蠻族。”

　　墨崢面色一沉，“信裡究竟寫了什麽?”他邁步走向莎露。

　　“第三個願望！”莎露快步走到大廳另一邊。

　　兩人之間隔著一堆已經整理好的文件資料。兩人多長，半人多高，宛如城牆。

　　墨崢駐足，看著莎露的眼睛，“說。”

　　莎露手握右腕放在腹前，“第三個願望……”她望著沐在陽光中的墨崢，慢慢退入陰影之中。她低頭看著厚重的書牆，低聲說:“忘了那封信。”

　　“一次用掉兩個願望，值得嗎?”墨崢向前一步。

　　“值得。”莎露握緊手腕。

　　“你在害怕。”墨崢再次向前一步，雙手按在書牆上。

　　“別過來！”莎露後退三步，雙手抬起護在胸前，依舊緊緊握著手腕，依舊不看墨崢的眼睛，“我沒有……沒有害怕。”

　　“……”墨崢看著莎露。

　　“……”莎露低著頭，咬著下唇。

　　“抱歉，第四個願望已經被你燒掉了。”墨崢奮力一推，書牆轟然崩塌。他跨步而過，走到莎露面前，伸手握住她單薄的雙肩。

　　她在顫抖。

　　“你就是在害怕。”墨崢上前一步，要將莎露抱進懷裡。

　　“不要！”莎露雙手抵住墨崢胸口，不讓自己陷進去。

　　“相信我，”——墨崢沒有松放手——“好嗎?”

　　莎露埋下頭，眼淚啪嗒啪嗒的落在地板上，“求求你……放開我。”

　　墨崢心頭一怔。他垂下雙手，向後退開。

　　莎露兩手揪起長袍下擺，快步走到門邊。

　　她拉開房門，背對墨崢，低聲說了句“謝謝。”然後側身出去，反手關上了門。

　　大廳角落，墨崢垂頭看著地板上的淚滴，兩隻手越握越緊。

　　他蹲下身去，伸手蘸起淚滴，點在舌上。

　　淡淡的鹹腥，化不開的苦澀。

　　墨崢握起拳頭，狠狠砸在地上，“這個笨蛋，竟許這種沒用的願望。”

　　…………

　　莎露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走到了前任大祭司長安娜休養的小院邊。

　　她一手搭著籬笆矮門，望著院中的一顆枝葉茂盛的老樹。她考慮著，是否該把密信上的事情告訴自己的導師安娜。

　　一陣風吹過，將老樹吹的沙沙作響。

　　莎露深吸一口氣，推動籬笆門。

　　門開三分之一，老樹飄下一片落葉，剛巧落在開門的軌跡上。

　　莎露停下推門，凝視落葉。這片落葉已經枯了大半，病枯的。

　　莎露後退半步，伸手將籬笆門重新拉上。她轉身往回走，剛走了幾步，視野裡出現一雙腳。

　　“有心事?”頭頂傳來熟悉的聲音。

　　莎露抬起頭，眼淚瞬間流了出來。

　　…………

　　客廳的沙發上，莎露接過安娜遞來的甜飲。她攪動著杓子，望著杯中旋轉的泡沫，一言不發。

　　安娜坐在莎露左手邊的沙發上，九十度角，相隔一米。

　　“遇到麻煩了?”安娜問。

　　“……”莎露停下攪拌。她搖了搖頭。

　　“那小子又胡來了?”

　　“……”莎露咬住下唇，點了一下頭，但又立即搖了搖。

　　安娜歎了口氣，靠在沙發背上，“怪我，太急了。”

　　“……”莎露依舊凝視著杯中泡沫。

　　安娜瞥了她一眼，皺了皺眉，“不想喝就先放下吧。”

　　“……”莎露將杯子放在茶幾上。

　　“知道師父為什麽要選你嗎?”

　　莎露的瞳孔一縮，搖了搖頭。

　　“相貌，才智，還有……”安娜看向莎露的眼睛。

　　“……”莎露的腳踮了起來，雙肩微微聳起，目光下垂。

　　安娜咬了咬下唇。“還有出身。”

　　“……”莎露抱起雙臂，向沙發裡縮了縮。

　　安娜坐直身體，音量略有提高，“這些都無關緊要。”

　　“無關緊要?”莎露一愣，看向安娜。

　　安娜點點頭，“眾多學生中，你最有責任感，但更關鍵的是——”她輕輕拍了拍莎露的手，“你幫過他。”

　　莎露低下頭，“學生，不明白。”

　　“你比我聰明太多太多。連我都明白的事。你怎麽會不明白。”

　　“……”

　　“他可能成為史上最偉大的英雄王，”安娜頓了頓，“但也可能成為有史以來最大的禍根。”

　　莎露心頭一緊。她拿起杯子喝水，然後將空杯握在手裡。

　　安娜側頭望向窗外，這裡剛好能看到正殿一角。“聖殿下天性單純，久居深宮，不諳世故。雖然在慶典上有所成長，但經驗和知識依舊匱乏。所以——”她收回目光，看著莎露的側臉，“輔佐王陛下的重任，就只能交給你了。”

　　莎露看著手中空杯，雙肩一垂，低頭歎了口氣，“可我已經沒有底牌了。”

　　安娜起身走向廚房，“那人本就不按常理出牌。你有再多底牌，又有什麽用?”

　　莎露盯著安娜的背影，“那我該怎麽做?”

　　“像你之前那樣做。”

　　“之前?”

　　“相信你的直覺。”

　　“直覺?”

　　“對，但要警惕一件事。”安娜在廚房門口轉過身來，“很久以前，我的導師曾告誡我，‘不要讓恐懼左右你的判斷’。可惜直到最近，我才真正明白她的意思。”

　　莎露思考著之前發生的事，朦朦朧朧似有所悟。她站起身來，走到門口。

　　“這麽著急，不再喝一杯嗎?”安娜問。

　　“不了，謝謝您的指導，”莎露向安娜深深鞠了一躬，“我要去把剛剛輸掉的贏回來。”

　　“用我的杯子?”

　　莎露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拿著空杯。“抱歉。”她紅著臉，雙手將杯子還給安娜，然後又鞠了一躬，轉身快步離去。

　　安娜望著莎露的背影，幽幽地歎了口氣。“傻孩子，那個人在乎的根本不是輸贏。”

　　…………

　　莎露回到正殿。墨崢正在會客廳等著接見一位外使。

　　莎露沒有和墨崢碰面。她走進幕僚旁聽專用的密室，站在單向玻璃後靜靜地等著。

　　客門打開，來者個頭不高，介於愛莉雅與沙露之間。

　　她頭戴紅色開孔兜帽，露出兩隻雪白狼耳，一頭濃密的白色長發，亂蓬蓬的拖到腰上。她有一雙銀色的大眼眸，臉上畫著白色塗裝，看不清容貌。但就輪廓線條而言，無疑是個絕品美人兒。

　　她的上身套著半截式的白色軟皮胸甲，四瓣腹肌隱隱可見。下身穿著熱褲式的白色軟皮褲，桃臀格外挺翹，一條毛茸茸的大尾巴輕柔搖曳。

　　她的鞋子也是白色軟皮做的，但款式十分特殊。軟皮護住脛骨和腳踝，腿彎處系著一根軟皮帶，小腿肚和腳跟則完全裸露。鞋底隻護住前腳掌，四根軟皮扣住腳趾縫，露出五根纖細腳趾。

　　她走路時踮著腳尖，隻用前腳掌著地。一眼望去，每一塊肌肉都錘煉的恰到好處，輪廓清晰但線條柔美，配上小麥色的細膩肌膚，散發著異域風情。

　　外使順著紅毯走到大廳中間，向主座上的墨崢抱拳行禮，“聖狼族族長，奎希婭參見王陛下。”嗓門有點大，但聲音很清爽，元氣滿滿的感覺。

　　墨崢盯著奎希婭的耳朵，咽了下口水。“您好，奎希婭族長。來此所為何事，單請直說。”

　　“跟我去寒沙大陸。”

　　“做什麽?”

　　奎希婭抖了抖耳朵，“你不想收復蠻族?”

　　墨崢摸了摸鼻子，“原本是想的，現在不想了。”

　　“啊?”奎希婭一愣，撓了撓頭，突然想到了什麽。她從腰包裡取出一個皮袋子，打開之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張羊皮紙。她看著羊皮紙，尾巴輕柔擺動，幅度越來越大。

　　“……”墨崢的眼睛隨著奎希婭的尾巴來回轉動，最後連頭也跟著擺動起來。

　　奎希婭收起羊皮紙，對墨崢道;“只要你肯幫我統一寒沙大陸，我就和你交——不對，我就和你締結聖約。”

　　墨崢聽完一樂，“我為什麽要和你締結聖約啊?”

　　奎希婭收起兜帽，兩隻白色長辨順勢垂到地上，“因為我是高階聖堂狂戰士·奎希婭·赫蘿維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