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潮是1991年1月3日到監察局報到的。命運之神好象特意安排似的,他的辦公室竟是他在教育局時,職教股和業教股中間用卷櫃隔開的那個大屋。湯潮離開政府大樓6年又回來了。
人事局的批文是:湯潮同志任監察局人秘科副科長。
尹志忠局長跟湯潮談話時,一點也沒提到李玉華要調走的事。只是說了省和四平市監察廳、局都新建了執法監室、科,縣級監察局也可能增設這個機構,點到為止,沒做出任何承諾。
湯潮沒有後悔,他有思想準備,選擇本身就伴隨著痛苦,上趕著不是買賣,是要做出必要的犧牲的。他堅信,只要給他機會,一切都會改變的。
監察局和體委不一樣,等級森嚴,和教育局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湯潮是有較高的機關工作人員素質的。既然是副科長,就要服從科長的支派,他不多說一句話,也不多邁一步道,唯李玉華馬首是瞻。
機關有一個通病,新進一個人,立刻會成為人們關注的焦點。湯潮在機關是小有名氣的,更引起了新同事的猜測和議論。
有說他是被體委踢出來的,不然怎麽會降職呢……
有說他是來接李玉華的,不能小覷……
還有說他原來是在一把領導下,現在在科長領導下,得不償失的……
對這樣的議論湯潮心裡說,燕雀安知鴻浩之志哉?
人秘科是局裡最大的科,有6個人:除了正副科長外,還有一個文案、一個會計、一個出納兼打字員、一個司機。為此,只有這個科設了副科長。
文案張秀田是寫材料的,湯潮的到來,對他是有影響的。如果湯潮不來,他很可能當上副科長。為了維護自己在科裡的地位,他在李玉華不在的場合下,經常支派湯潮乾一些事務性工作。湯潮是逆來順受,只要不違反原則,派啥幹啥,並乾好啥。
本想用《心聲》做一個奠基禮,卻沒引起任何波瀾,漸漸,湯潮發現,能在這個局引起波瀾的只有一件事,辦案。
監察局辦案的有兩個科,6個人。監察一科兩個人,負責鄉鎮;監察二科四個人,負責城區;兩個科長都是部隊轉業的,一個叫王道安,一個叫王子臣。
王道安是一科科長,連職轉。他們科負責鄉鎮,本該總在外面,他卻總在局裡,各屋亂竄。
王子臣是二科科長,偵察排長轉業,他們負責城區,本該在局裡,他們科卻總是鎖著門,四個人都在下面。
李玉華管王道安叫王老道,因為他總在各科竄,又加了個名“鬧心村”。他真夠鬧心的,閑著沒事,把人秘科的肥皂裡面都扎進大頭針,並把外面彌住,看誰洗手時扎著手,他會開心地樂上一周。
他手腳不失閑兒,誰的鑰匙串放到桌面,他便偷偷地扔到筆筒裡,或對面桌的抽屜裡。任你怎麽著急找,他就在身邊站著看。
他的科員叫曾慶軍,是東北師大中文系畢業生。字寫得好,古詩文背得好,圍棋下得好。他被王老道支使的溜溜轉,整天不著閑。因為王老道腳飄,他辦完一次差還得追著攆著找他匯報。
王老道是遼寧東溝人,說話非常誇,和同事問好時,總說“瞧你那倒霉樣”。他能喝酒,是局裡一號酒星。他喝酒是白啤色全能,先喝白的,一斤過後便說:“再來兩瓶屁(啤)的!”
王子臣和他截然不同,不苟言笑,總是風風火火,回局裡就找主管副局長王智深單獨匯報,
得到密旨後,馬上又去辦案單位了。李玉華管他叫“鬼火”。 他們科一開門,局裡就要開局長辦公會了,會後審理科便忙起來了,不久就會傳出某某局長、科長、廠長被撤職或停職了。與此同時,人秘科就會收到一筆罰沒款。
罰沒款雖然全額上繳財政,但是尹局長到財政局走一趟,那錢便會返到局裡帳面上。為此,人秘科一吃緊,李玉華便請“鬼火“全科人吃飯。
李玉華總覺得對不起湯潮,只要他有“外事”活動,都帶上他,包括請“鬼火”吃飯。席間,他跟湯潮說:“王大哥是局裡的中堅,我走後,你只要靠住王大哥就有錢花,就啥事都不愁了。”
李玉華的“外事”活動頻繁,他也是師范畢業生,雖然他隻比湯潮大一歲,但是卻比湯潮早了四屆。
他們那一批同學,有當院長的,有當鄉,長的,有當科長的,有當所長的……
他這些同學大多在鄉下,一到市裡便來找他吃飯。他們管李玉華叫鐵公雞,李玉華卻說:“你們這是感情投資,怕我查你!光吃飯不行,還得給條煙!兄弟是清水衙門,你們照顧窮人,好心有好報。”
湯潮也以師范校友的名義加入了這個陣營。別說,這個陣營消息靈通,神通廣大,幾乎沒有他們辦不了的事。
過完春節,李玉華終於被廉政辦抽走了。但是,人走編不走。那是個臨設機構,歸紀檢委管,主任是紀委副書記兼的,副主任應該是副局級。但是不屬於常委研究的幹部,沒有市委的任命。李玉華任了個副主任,仍然兼人秘科長。
不過,他把人秘科的事務全權交給了湯潮,包括財務審批權。
人秘科的主管副局長叫吳慶魁,是個老奤兒,有話從來不直說,李玉華稱他為“彎彎繞”。
他兜裡總揣一個彌簧秤,上街賣計量性物品時,總去稱稱。
春節前局裡分油,他進人秘科說:“玉華呀,你乾得好呀!你看這春節福利,有豬肉、牛肉、還有雞和魚,那個豆油不夠10斤吧!”
因為他心眼小,尹局長才沒把財務審批權授予他。局務會決定,一切財務審批權交由人秘科行使。為此,吳副局長的權力還不如李玉華大。
廉政辦成立後,第一個行動是查車。進入九十年代,不管部門大小,不論企業好壞,當個頭頭就買小車。不僅買車要花一筆巨額資金,而且有車就需進司機,就需燃油費,就需修理費,這三項支出是長線的。為此,市裡開始刹配車風了。
要有一個大舉動,先要做方案,李玉華把方案帶回局裡了。湯潮看到方案中提到,凡超編車輛一律查封,限期處理。善於搜索記憶碎片的他,想起了夏志光說的三萬元以下買車的話,他便關注這一刹風行動了。
那時候,廉政建設是屬地管理的,只要是駐在公主嶺市的,不管你是中直的,還是省直的,乃至地直的,也不管你是條條線線塊塊管理的,紀檢監察部門都可以介入。
湯潮把買車的想法告訴了李玉華,不久,機會便來了,市中行一台麵包車被查封了。
這是一台六成新的沈陽產的十座麵包車,進價7.8萬。中行是後成立的銀行,這台麵包是他們的第一輛車。剛成立時,這台車既能送鈔,又能接送行裡人員上下班,還能當領導的坐騎。
隨著實力的提升,領導坐上了轎車,條條配備了專用運鈔車,下屬坐上了大屁股藍箭車。這台麵包車成了後勤車,食堂開著它買菜。
中行決定處理這台車,要價3萬。
白海去看車了,說:“車還可以,就是造得太狼了。”
李玉華跟中行副行長路雲靈說:“你們家大業大的,別跟老百姓爭強了,降下5000修車費,快刀斬亂麻,處理完了,我發通報表揚你們!”
路行長請示行長,行長在政治名譽和經濟損失上選擇了名譽,白海簽了協議,當天就可車開到了下溝。
白家拴車了,這可不是小事,別說鮑家大院,就是在整個公主嶺也是為數不多的。那時出租車還沒普及到縣級, 就是火車站那有十幾台吉普子,三四台麵包車支撐著出租車行業。
白海買車就是為了出租掙錢。他看白俊有票閑著呢,正好乾這個活,既解決了他雇司機容易傷車和底漏的問題,又解決了白俊就業的問題,還解決了接送白麗莎上下學的問題,一舉三得。
夏志光過來了,先誇車,再誇大姐夫,然後說:“老太太也出點錢吧!把這個車裝飾漂亮的,我們廠子一個月得跑10趟汽車廠,大姐夫再給找些活兒,白俊再上車站攬點活,有錢大家賺。”
老太太一高興拿出了1000元錢給白俊,白俊開著車去修理廠了。
於靜霞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政府大樓要扒掉重建了,把監察局安排到了人事局的人才培訓中心辦公了。
司機高力夫給湯潮摳耳朵說:“咱們的車庫是自己建的,你小舅子買車了,把大門和房木磚啥的扒回去建車庫唄!那車有庫和沒庫可不一樣啊!我去給你找黃皮子,借紀檢委的大卡車,你找人扒和裝車就行!”
湯潮找到李玉華說:“不管怎樣都是公家財產,你做一個價,我買了,省得別人嚼舌頭。”
李玉華說:“兄弟還真行,你要是要我也能給你,你這麽做對你有好處!就定500吧!太少了還會有嚼舌頭的,咱們做大事的,別把錢看得那麽重。”
白俊、白明、志國、志軍參戰了,把那個車庫扒後拉到了下溝,等待五一放假蓋車庫。
那台麵包花了800元,上了窗簾、座椅套、地革後煥然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