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潮答應李玉華之後，便跟韓明志說了。

　　韓明志長歎道:“我知道你入黨以後必走。我這魚大池子淺，馬高韁繩短，廟小留不住高僧，人各有志，你走吧。但是，我這兒的情況你也知道，業務是我的左膀，我是科班出身，在膀折了，我也能穩住陣角，人秘是我的右臂，沒有管家不行。你看在我們交往這麽多年的面子上，你推薦一個人來了後，再走行嗎?”

　　韓明志的話有情有理，湯潮無法回絕。本來離他而去已失去忠義了，決不能再讓舊主傷心，若傳出去，自己的名聲就完了。

　　可是一時半會上哪去找這個人呢?也該然，湯潮愛寫東西。他訂了挺多刋物，有《收穫》、《十月》、《詩刋》、《小說月刋》、《大眾電影》……

　　這一天，《小說月刋》來了，他選了一篇名叫《漲價》的小說看了起來，是小說的名字吸引了他。

　　這是一篇翻譯小說，作者是日本作家。

　　小說開篇講述女主人公購物，見這也漲價，那也漲價，牢騷滿腹。到家見她酒鬼丈夫又喝醉了，她對其恨之入骨，便把他捆在床上。

　　她早就想謀殺他，便將床頭搖起，想讓他滑下窗去摔死。讓別人以為他是酒醉失足，跌落出去的。正在她想割斷繩索時，酒鬼醒了，見她拿著刀，以為她要用刀殺他，便說，我寄出了一個包裹，並有信告訴朋友，三天見不到我，就去報案，投訴妻子謀害。

　　女主人公心驚手慌，誤將繩索割斷了，酒鬼丈夫滑出窗外，摔下樓去死了。她惶惶不可終日，第三天，郵差來了，把包裹退給了她，說“漲價了，郵資不夠，郵件退回。”

　　女公主公打開包裹，果然如她丈夫所述，她一邊燒信一邊說:“還是漲價好啊！”

　　這篇小說借鑒了外國文學經典小說《麥琪的禮物》的寫法，結尾讓人感到意外。

　　湯潮答應李玉華後，就在構思一個反腐題材小說，想做調進監察局的敲門磚。看到這篇小說後，他靈感來了，寫了一個小小說——《心聲》。是用第一人稱寫的:

　　“我被調到黨辦第一天，王瘸子就來找主任，進屋就說:“俺要預黨！”說完就走了。

　　我認識這個王瘸子，他今年50歲，家裡好幾個孩子，老婆還有病，是一個困難戶。

　　三年前，廠子一車間失火了，車間的堵頭是成品庫。為了保住那些成品，他爬上房頂去斷火頭。

　　正當他用防火鉤破瓦，往下鉤著了火的房木時，他腳下的房木也著了，他仍然不下來。又用衣服去撲打腳下的房木，結果，腳下的房木禁不住他的體重，折斷了。他跌進了火場。工人們衝進去，把他抬了出來，他的腿摔斷了。

　　廠裡給他授予了救火英雄稱號。骨頭是接上了，他瘸了，廠裡給他報了工傷。出院後，他就拄上了拐，不能頂崗了上班了。

　　廠裡把失火的房子扒了，建新的車間。他天天來廠，圍著工地轉，把散在地上裝水泥、白灰的牛皮紙袋子，扒舊房子時遺落的鐵活兒，蓋房子切斷的鋼筋頭撿回家去。

　　廠裡知道他家庭困難，又是救火英雄，沒人阻攔他。新車間是為引進了新設備建的，工程龐大，已經建了快一年了。

　　他風雨不誤，每天都有收獲。一些人嚼舌頭說，這下子老王頭可發了。

　　黨辦主任知道他是個沒文化的倔老頭子，不想和他接觸，就讓我去找他嘮嘮，弄明白他的入黨動機，代他寫個申請書，

並囑咐我，告研他別再來找他了。　　我打聽到他家的住處後，便登門拜訪了。一進院就看見小棚子的窗戶和門，一陣陣地往出冒灰，走近後便聽見嘩啦啦的捋紙聲。

　　我進到棚子裡，見他全身是灰，正在捋著水泥袋子紙。見我進來，就象沒看見似的。

　　“大爺！你這麽大歲數怎才想起來入黨呢?年輕的時候怎不申請呢?”

　　他的手停下來了，看了我一會兒說:“年輕那時晚，俺想入，但是覺得自已不夠格。那時候吃食堂，人家黨員幹部都往後排，俺們吃完了，他們才吃。有時候就剩下湯了，人家喝上兩口，照樣和俺們一起乾活兒。俺能乾，也能吃，一個人吃兩人份，所以覺得自己不夠格。”

　　“都這麽多年不吃食堂了，您老怎不申請呢?”

　　“文革那會兒，俺是響當當的貧農，誰敢說俺不夠！可是那時入光就得抓幹部！打幹部！俺又不想預了。”

　　我被老人的正直感動了，問道:“那你現在是不是看到改革開放，對黨又堅定了信心，就又想入黨了?”

　　“嘩啦啦——嘩啦啦——”他又捋起紙來，灰嗆得我跑到了外面。

　　隔著窗戶聽他大聲說:“改革開放是好，我回老家看到了，屯鄰們不僅有吃的了，還有錢花了，都蓋房子呢，比城裡房子都闊氣。”

　　“所以你就……”

　　他邊捋紙邊大聲說:“我才說了一半兒，這也小一年了，我揀洋灰袋子，鋼筋頭子，破扒鋦子，爛鐵繞子，彎彎釘子，掉腿折頁，賣了一萬多塊錢。”

　　“你也想蓋房子?”

　　他停下手，說:“你怎麽淨想自已呀！你進來我告訴你！”

　　灰落了，我進去了，面對著他說:“這回你說吧！”

　　他湊近我耳朵說:“我想把這錢交到廠裡，又怕那些當官的給下館子吃了。我打聽明白了，有一筆錢誰也不敢亂花。那就是黨費！所以俺要預黨！”

　　這篇小說寫完後，湯潮去市文聯投稿了。市文聯只有三個人，一個主席，一個秘書長，一個文秘人員。他們辦了一個刋物，叫《春潮》。

　　秘書長叫韓先文，原來是文化局的總務兼會計。地級市時，文化局建文化館，他是項目總管。在市裡開項目調度會時，湯潮和他經常見面，也嘮得來。

　　韓先文雖然在文化局乾總務，但是他是有文學底蘊的。他家的藏書很多，他不僅愛好藏書，而且愛好讀書。他不願寫作品，但是願評價作品。說他是一個文藝批評家雖然有點過，但是他勝任這一工作。

　　他雖然比湯潮大幾歲，但是四十不惑，正是乾事業的時候，文聯秘書長是個閑差，他不過是借此得個職務而已。

　　他看了《心聲》後說:“老弟的筆鋒挺銳利呀！針砭時弊，說出了人們想說而不知道怎麽說的話！小小說，我就有權力過，下期出！”

　　湯潮見他如此爽快，便把自己要上監察局的事說了。

　　韓先文一聽湯潮要調走，眼晴一亮，向上推了推眼鏡說:“你走後誰接你這攤呀?”

　　湯潮見他有所關注，不由心頭一喜，便說:“韓主任讓我推薦人選呢。”

　　“我和韓主任是偏親，我輩份比他大，他能要我嗎?”韓先文放下了文人的矜持，露出了心跡。

　　“我推薦你試一試不就知道了嗎?”湯潮給了韓秘書長希望。

　　“那就承蒙兄弟玉成此事了，先文這廂有禮了。”

　　湯潮回到體委向韓明志推薦了韓先文後，韓主任沉默了一會兒說:“看來你去心已定了，韓先文這個人我知道，管人、管錢、管事都是一把好手。就是沒看見他寫過啥東西。再就是，我倆是親屬，會不會有用親唯親之嫌。”

　　“人秘科管人、管錢、管事是主業，韓先文在文聯也是文化人，寫一般的文書不成問題，體委的大材料路子都定了，照貓畫虎也不是問題。真有大材料，我貪黑起早也能幫你，以報知遇之恩。親屬一事乾脆不是事，一則你們不是直系，二則舉賢不避親，三則他的職級對等，不用你提拔，誰反映也沒用。”

　　“我需要你時，你真會來幫忙?”韓明志對這一點很在意，加重語氣問道。

　　“我在走投無路之時，你收留我，並且提拔我;在體委，我得到了房子;在體委，您信任我，人財物都交給我管;在體委，您寵著我，到哪都帶著我;在體委，我坐了飛機、輪船，穿上了世界名牌的運動服;在體委，是您培養我入黨，定我為後備幹部;這樁樁件件都是恩情，湯潮如果忘恩負義，還叫人嗎?”湯潮誇張地描述了韓明志的功勞，把在體委得到的一切都歸到了他身上，把韓明志說得熱淚盈眶。

　　湯潮見韓主任掉了眼淚，也留了熱淚，在他心裡，韓主任是最講情義，最沒架子，最說實話的的領導，離他而去是這個部門不適合自己。雖然定他為後備幹部了，但是定的是兩個人，另一個人是業務幹部，體校校長王中文。

　　兩個人分手了，這個場面，表現出了兩人的感情還是真摯的、純正的……

　　韓先文上任了，半個月後得到了人事局的科長批文。

　　湯潮的《心聲》發表了，離新年還有半個月時間，他在監察局報批的時間內，沒有去報到，留下來跟韓先文做了細致的工作交接，並且寫完了他在體委的最後一次工作總結、1990年體育十件大事的報導稿和1991年工作計劃綱要。

　　工作關系都調走了，湯潮還能這樣做，不僅感動了韓明志，也增進了他和韓先文之間的情義。

　　人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是給別人做的，實際上是給自已做的。雁過留聲，人過留名的俗語有很多人不理解它的真諦，它是人性的體現，心的善良的人才能做到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