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俊是1964年出生的。他三哥大醜比他大兩歲,因為他三哥長得奇醜,他又長得特俊,他下生後,大舅說了一句,這個孩子還挺俊,他爹媽便給他起了名字叫白俊。
白俊上學也挺有意思,他三哥9歲上學,上了一個學期,就會寫一個1 字,在班級成了同學們的玩物。老師通過家訪,勸白青山夫婦把孩子領回家。李向榮提出了一個條件,讓白俊頂他三哥繼續念,原因是已經交了一年學費。老師又勸李向榮,怕白俊跟不上,李向榮說,那就得給她退學費。結果就為了3 元錢,白俊上了個夾生學,比其他孩子小一歲,還少念半年書。
白俊有個特點——訥於言而敏於行。他越不愛說活,語言表達能力就越弱,說話吞舌頭,一著急就喊,喊出了個公鴨嗓。因為嗓子不好,又呑舌頭,所以他心裡明白也不說,直接乾就完了。為此,他動手能力很強,家裡的髒活累活都是他乾,乾完了也不表白。
白俊還有一個特點——強。別的孩子挨打時哭,他不哭;別的孩子挨打時跑,他不跑;別的孩子挨打喊疼,他不但不喊疼,而且喊不疼;別的孩子挨打求饒,他不但不求饒,而且說,看誰挨累;白家的笤帚疙瘩通常不是用壞的,都是打他打壞的。
白俊不怕髒不怕累,就是怕冤屈。
初中他上了六中,因為白莉在這個學校,他生怕給姐姐惹麻煩,不敢惹是非。
但是樹欲靜而風不止。一些小學跟他經常打鬧的同學,見他變好了,就整盅他。
一次,一個淘氣的學生用彈弓把班級的玻璃打碎了,老師追問誰看見了,白俊知道是誰乾的,但是他不想揭發,便說,我家有玻璃條子,還有玻璃刀子,我能把玻璃拚上。老師一聽也就不追究了。
可是故意打碎玻璃的幾個壞小子,趁白俊回家取玻璃的時候,把彈弓子塞進白俊的書包,然後揭發說,玻璃是白俊打的。老師問他們有什麽證據時,他們就給老師出了主意——翻書包。結果白俊回來時,老師冷笑地對他說:“想做好事也不至於先搞破壞吧!說說吧,這個彈弓是誰的?”
白俊知道自己遭暗算了,只要他說出彈弓是誰的,就可以洗清自己。但是,他沒有說,寧願為同學背黑鍋。他說:“玻璃打了,上上就得了唄!誰也不是故意的!”
他們的班主任是一個女老師,頭髮發黃,據說頭髮黃的女人厲害,真沒說錯。她拽過白俊,表面是拽,實際是掐,也就是白俊,練過挨打功,沒有叫喊,事後發現,胳膊的二頭肌被掐了雞蛋大的一個紫疙瘩。
那個女老師說:“你以為上上就行啦?你這是搞破壞,要接受批判!還要接受罰款!別以為你姐在這個學校當老師,你就可以為所欲為!”
白俊最怕提他姐,先前的忍耐是為了哥們,現在他忍無可忍了,用公鴨嗓喊道:“黃毛子,你冤枉人,我不念了!”說完把玻璃摔在地上,衝出了教室。
那幾個整盅的小子也沒想到事態發展到這一地步,覺得對不起白俊,把他的書包拎著,一起罵著“黃毛子”衝出了教室。幾個小夥伴都不上學了,整天截著他們的班主任嘁“黃毛子”,還給她的車胎放氣,用彈弓打她的屁股……
黃毛子服了,找白莉道歉,求她別讓她弟弟再捉弄她了。白莉說了白俊,白俊的強勁來了,說除非給他找個活乾,要不然沒完!
湯潮對這批學生太了解了,他教的學生正是白俊這麽大的,
對學習都不感興趣,因為他們一上學就趕上了文革,沒有受到正規的教育,學習底子太差。同時他也知道,這茬學生論哥們,講意氣,不擔屈,抱不平。如果受了冤屈,舍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他在想,任白俊這樣下下去,不一定闖下什麽大禍,他不能看著不管。 湯潮有一個學生,姓胡,父親是市政工程管理處的處長,家就在四中對面住。這個學生老實憨厚又勤快,湯潮把班級鑰匙給了他。他天天當值曰生,夏天掃地抹桌子,冬天引爐子,就象白雪似的。但是,湯潮不白使喚人,讓這個學生當了生活委員,第一批發展他為團員。這個學生的家長對孩子的政治成長十分重視,對湯潮這麽看重自己兒子,心懷感激,每每見面就說:“”湯老師,你家裡有事就說,千萬別客氣。”
湯潮本想有大事時再找他,可是兩年了,沒遇到什麽大事求他的。現在,他感到白俊的事就是大事了,便去求他了。這位處長果真門路廣,在縣磚廠給白俊找了個活。活不累,就是推著小鐵道車往磚窯爐送煤,一天0.8 元錢,比他媽還多掙2 毛錢,除了上班遠點沒有其他毛病。
白俊樂了,每天也象他爹似的,吃完早飯,夾著飯盒去上班,儼然成了工人階級。院裡開始對湯潮尊重起來了,平時不說話的也都問好了。因為鮑家大院居民都是草根家庭,在上班比娶媳婦還難的年月,能給16歲的孩子找到班上,在這個平民區裡,無疑是最有能耐的人了!白家、李家、王家對湯潮也另眼看待了,生怕得罪了這個能人。
可惜,好景不長,白俊在磚廠幹了兩個月就出事了。被軲轆馬子道岔子上的扳手把腳扣住了,那個扳手是彈簧的,廠裡專門有扳道岔的工人,需要把扳手扳到卡槽裡才符合規范。那人喝了點酒,沒扳到卡槽就去撒尿了。白俊推的車在拐彎時需要從側面加力,結果腳踩在了扳手座,扳手彈了回來,力雖不大,鐵對肉,也夠受,造成了腳面骨折。腳從扳手中拿出來時,腫成了大象足。磚廠是國營的,這算生產事故,廠方一方面把白俊送到醫院,一方面找胡處長。找胡處長是為了做白家的工作,廠方不僅出錢給白俊治腳,而且給他開資,腳好之後還給一筆補償費。目的是為了息事寧人,因為他們用了未成年人,是要追究領導責任的。
解鈴還須系鈴人,胡處找到了湯潮,湯潮知道白家沒有恩將仇報的人,便把事情包攬了下來。骨折最好的辦法是養,傷筋動骨一百天,白俊怕給廠方帶來損失,打了夾板,拿了口服藥,就鬧著出院。
回到家裡,那個酒蟲三天兩頭拎東西來看他,因為廠長說了,事故是他造成的,白家要是不饒廠子,第一個讓他下崗。白家哪擔了這個好啊!為了不給磚廠找麻煩,不讓胡處長受牽連,不叫酒蟲再破費,按照磚廠的說法,和磚廠簽了自損自傷的協議,承諾永不追究磚廠的責任。磚廠也講究,給白俊開了五個月的工資,又給了200元的補償費。
320元錢落入了李向榮的腰包,自然要去她大哥那說了。李向陽罵她虎逼,說值三千的買賣, 叫人家300就打發了,要去找磚廠廠長算帳!白俊聽說了,拄著雙拐去了大舅家說:“你要去找,我就死在你面前!”說著把小刀逼在了自己心口窩。沒人不相信這個強驢子能說到做到,李向陽第一次投降了。
白俊的腳好了,他的夥伴來找他,說可以帶他去施工隊當小工,一天1.5元錢,就侍奉瓦匠,給他們叨灰。白俊一聽掙得不少,又整裝出發了。
工地不在公主嶺,有時在四平,有時在郭家店,有時在范家屯。施工隊是鄉鎮的,屬於鄉鎮企業,哪有活就去哪裡。白俊一出去就十多天,回家就睡覺。因為他們只要有活了,就一天16 個小時連軸轉,沒活就回家呆著,呆著不掙錢,掙錢也等於一天乾兩天的活,不僅累,而且比在磚廠時少掙一毛錢昵。
活兒累倒不算啥,關鍵是吃不飽。俗話說,半截子,吃死老爺子。在家上班,一頓飯吃一飯盒子,不管好吃不好吃,量在那昵?離家在外,吃飯店,花糧票,四兩飯,虛泡漲肚,兩個小時就餓了。幸虧進入八十年代,一些知青饅頭鋪、包子鋪出現了,不要糧票,就是貴點。要糧票的饅頭二兩一個,五分錢,不要糧票的一毛錢一個。一天16 個小時,10 個饅頭,將七將八吃飽,那五毛錢也就夠買湯和鹹菜的。為此,幹了半年,家裡沒看到一分錢。
李向榮後悔了,叨叨其咕,說不如聽他大哥的話了。
白青山倒很知足,誇老兒子能自食其力了,這麽點就不用家養活了。
最倒霉的是湯潮了,白俊的活都落到了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