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這一天,杜林兩家親家相會了。林家多了一門子清華教授親家,興奮不己,中午在全聚德吃了烤鴨。午後艾華和杜鹮陪湯潮?了大市剌。杜鶥給白莉買了一件風衣,給孩子買了一套漂亮的童裝和一雙泡沫底的小皮鞋;艾華買了北京蜜餞、全聚德烤鴨、北京糕點、小人酥糖、圓宵;正月十三,三個人又去了天壇,在祈年殿照了彩照;正月十四湯潮登上了回家的列車,林羽也來送行了,送走湯潮,他還要接嶽父嶽母。
湯潮在為艾華和杜鵑相認而高興的同時,也有些落寞。杜鵑竟為一句諾言等了十年,那句諾言是——我非你不嫁。那是她在去北京前夕,用鴿子傳來的一句話。她被媽媽囚禁後,就用這種方式和湯潮聯系了一年。往事在車輪碾碎鐵軌的節奏聲中浮現在湯潮的眼前:
1970年3月,在小學呆了7年的湯潮,和他這屆同學一樣,經歷了一年多的停課鬧革命,終於上初中了。一進入四平三中,就實行軍事化管理,學校是營,年級是連,班級是排。學校操場上,建了磚窯,醒目的標語上寫著“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一場在七億人民七億兵,萬裡江山萬裡營的背景下,以備戰備荒為人民為口號的挖地道運動轟轟烈烈地開展起來了。
學校成立了板報組,一連一排的湯潮,一連三排的杜鵑分別以楷書和隸書的優勢入選了。湯潮不僅字寫得好,還會畫畫,寫大字塊,很快成了板報組的翹楚。杜鵑只會寫隸書,但是寫得很成。她特文靜,不多說一句話。但是,時間一長,湯潮發現,她的嘴角和左臉的酒窩,可以告訴別人她的內心活動。高興時嘴角上翹,酒窩深陷,反之則反之。
一學期過去了,學校發展紅衛兵了,湯潮和杜鵑都沒戴上紅?標。湯潮因為父親的歷史問題被定為黒五類子女,杜鵑因為父親被定為反動技術權威而被定為九種人子女。共同的家境使兩個人有了共同的語言,她向他拋出了橄欖枝,約她去她家玩。她家遠離校區,有一片楊樹林,是聯合化工廠與居民的隔離帶。那裡很少有人去,人們怕廠裡的氯氣泄露中毒。杜鵑不害怕,因為她不僅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而且她有哨兵——鴿子。他(她)們在那片樹林裡,談理想,談知識,談書法,談家庭,談小說,談電影……
終於有一天,她代表她爸爸邀請他去她家做客了,條件是他要跟她爸爸談參觀體會。她告訴他,這個廠是她爸爸的兒子,她爸爸愛這個廠比愛她還情深。結果,湯潮用四個字贏得了她爸爸的青睞,也贏得了豆寇少女的芳心。她誇讚他是她見到的最聰明、最有才華的男生,她說要做他的紅顏知己。
她家那時就住樓房,兩室一廳的頂樓,樓上是鴿子樓,廠裡的鴿子都由她爸爸養,是廠裡派給這個反動技術權威唯一的工作。她媽媽則在子弟小學教語文。她爸爸把臥室改成了實驗室,她媽媽把客廳改成了書房。杜鵑為了支持她爸爸搞實驗,承擔起了養鴿子的義務。
她說她原名叫杜娟,是取了爸爸的姓,媽媽的名取的名字。她自從養了鴿子就愛上了鳥,上中學報名時就報了杜鵑的名字,因為杜鵑也是鳥。她媽媽的文學書籍很多,就是愛書如命,從不外借。湯潮見她家的客斤象新華書店似的,便在書海裡徜徉起來。
杜鵑雖然文學底蘊豐厚,但是她更愛好化學實驗。她的書法是跟她媽媽學的,她媽媽是跟她妹爺練的。陳絹很讚賞湯潮的楷書,
她拿出了《蘭章序》讓湯潮臨摹,說你有那麽好的柳體基礎,可以練行書了,行書更適用。湯潮幾乎天天去杜鵑家,杜鵑媽見他勤奮學習,挺喜歡他的,經常用紅茶菌招待他。那幾年,四平既打雞血後就盛行了紅茶菌。紅茶菌裡沒有茶,是用白水燒開後,加入白砂糖,晾涼了後,加入菌封存兩周,那菌會長得蓋滿了罐口,隨意舀一杓子菌放入另一罐裡還可複製。一入伏,這種酸甜口味的飲品實在讓人余味無窮。 湯潮和杜鵑都有自行車,那年代自行車、縫紉機、收音機、手表號稱一響三轉四大件,不是一般家庭都有的。湯、杜兩家都是高薪家庭,才會有自行車。那一年暑假,距四平城東12.5公裡的山門鎮,水庫大壩泄洪閘下遊的荷花塘裡,荷花綻放。兩個人去觀賞,湯潮用在紅畫班學到的寫生技藝,畫了那張映日荷花別樣紅的圖畫。杜鵑雖然也在紅畫班,但是除了寫隸書外,美術天賦不高,繪畫技巧差得多。如果湯潮不在紅畫班,她肯定早就不想學畫畫了。
畫完那幅畫後,杜鵑的嘴角翹得老高,酒窩陷得很深地說:“你畫得太好了!”
湯潮說:“是你長得太美了!”
杜鵑對自己的長相並不滿意,她總為自己長了一雙狹長的眼睛而自卑,因為那時的電影明星都是水凌凌的大眼睛,所以她一直不敢向湯潮表達愛戀之情,而隻表達到紅顏知己就戛然而止了。聽到湯潮的誇讚,她小鹿撞心了,羞赧地問:“我美嗎?你說說我怎麽個美法?”
湯潮用《愛蓮說》中的一段話作了讚美:“你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亭亭靜植,不蔓不枝,清遠益香,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
她一變文靜常態,撲了過來,摟住他的脖子說:“我讓你近觀……我愛你……”她吻了他。
照片事件發生後,陳娟找到了湯潮說:“你不要再見我女兒了,我們兩家都是被社會遺棄的家庭,你們倆不會有未來的!你倆要是都找到紅五類興許還有希望!我求求你放過我女兒吧!”
湯潮回到家裡就病倒了,他真的愛上了杜鵑,愛她的嘴角,愛她的酒窩,愛她的手指,愛她的身材,愛她的鶯語,愛她的修養,愛她的學識,愛她的氣質,更愛她的味道……
正當他陷入失戀的痛苦時,鴿子傳來了她的信息。
那個年代,花鳥魚蟲市場十分火。但是這個市場是一個畸形市場。說它畸形,是因為沒有錢的媒介,都是以物換物。最初級的養狗,貓三狗四,狗是一晝夜算兩天,兩個月一窩;狗崽可以換魚,魚又分孔雀、紅劍、藍星、燕魚四個等級;燕魚可以換鴿子,鴿子又分老野、瓦灰、亮子、信鴿四個級別;信鴿可以換花,花又分燈籠、月季、水仙、君子蘭四個級別。湯潮在養到紅劍時,杜鵑就給他一對和平鴿,使他晉升到了養殖貴族行列。和平鴿是最好的信鴿。
杜鵑會調訓它們。她是用鴿哨調訓鴿子的,她被媽媽帶回家後就被囚禁在樓裡了。她抗爭過,但是沒用。她絕食,媽媽就找護士來給她推葡萄糖……她終於找到途徑了。她把鴿哨拴在頭鴿的身上,一次次讓它帶鴿群飛。鴿子是戀群的鳥,終於把她給湯潮的鴿子引回了巢,經過她的訓練,鴿子就能傳書了。在杜鵑家的樓上就可以看見小樹林,他倆想見面時就隔牆相望。
繼1972年發生白卷風波後,各大學都實行推薦招生了, 1974年初,杜遠夫婦被調回清華大學當老師了,杜鵑怕失去湯潮,在鴿信中寫下了那句承諾,並讓湯潮把鴿子還給她。到北京後,那鴿子竟耗時兩個月,遠涉千裡傳來了杜鵑的通信地址。杜鵑上了清華附屬高中。
湯潮組戶下鄉插隊到懷德縣十屋公社丁家窩堡大隊四隊集體戶,他給杜鵑去過信。1974年是一個埋汰秋,雨水特大,公社到丁家窩堡有一條小遼河,發了大水,信差過不去,把杜鵑的信退了回去。後來湯潮調到了公社文化站,杜鵑的來信被退回幾次,也就不寫信了。隨著年齡的增長,湯潮認為杜鵑媽說得對,他便把這段戀情當成了人生的插曲……
湯潮從回憶中醒來了,他為自己主動放棄杜鵑而慚愧,對沒有選擇艾華而慶幸,如果他當初選擇了艾華,今天的場面將情何以堪啊!不想了,世上就沒有後悔藥,這樣挺好的,她們還都是朋友,就讓這段戀情停泊在心靈深處的港灣吧!
湯潮回到家,白莉穿上那件風衣就不願脫了,兒子穿上那身新衣服就跑去下溝了,湯潮給白雪花拿過去了一些糖果和蜜餞,把剩余的拎向下溝。兒子跑過來了,那雙鞋竟燒得變了形,被湯潮打哭了。白莉卻第一時間問兒子燒著腳沒有,她對兒子近乎溺愛了。連從不說誰罵誰的他姥爺都說這孩子敗家,不讓他踩火堆,他不聽話,偏去踩。
北京糕點,北京烤鴨,北京蜜餞,北京圓宵給正月十五添了不少新彩,白家17口人在坯房的大長炕上歡度著元宵,放完花後,他們還要去觀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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