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樓是單元式建築，一個單元住一戶教授。開間不大，進入門廳後，是一個40多平方的客廳，左邊是衣帽間、廁所和廚房，右邊是樓梯;從樓梯口上去，二樓是兩個居室;再從左邊樓梯上去，是一個實驗室兼書房;右邊有一個豎梯通樓頂，上去後是一個20多平方的玻璃花房兼鴿樓;有一個門能走到樓頂。

　　“你爸媽昵?”湯潮問道。

　　“一個去實驗室了，一個去圖書館了”杜鵑答道，“你們要是不來，我也去實驗室了，如果今年上半年不來，我就去美國了。”

　　“是去留學嗎?”艾華問。

　　“是的，我今年七月份碩士畢業，學校已經決定我去哈佛大學攻讀博士學位了。我已經出嫁了，嫁給了化學專業。湯潮，你還記得維尼綸嗎?”杜鵑連述帶問。

　　“怎麽能忘呢?”湯潮眼前又浮現了第一次去鵑家的情景:

　　那是1970年暑假的一天，杜鶥約他到聯合化工廠，參觀了電石車間、聚氯水車間、聚氯乙烯車間、聚乙稀醇車間、液態氨車間、拔絲車間，一路給他講解維尼綸的生產過程和每一環節產品的應用。那是在剛剛停課鬧革命之後，學校都在挖地道之時，對杜鵑講的知識他幾乎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杜鵑爸爸問他參觀後的感受時，他脫口而出，說了一句“點石成金”，把杜教授樂得合不攏嘴，連連稱讚他人才難得。就是這句話使他成了杜教授家的座上賓，就是這句話他博得了杜鴉的芳心，也就是這句話他扣開了陳娟文學書庫的大門。

　　杜鵑把湯潮和艾華領進了她的臥室，湯潮一眼就看見了被鑲嵌後掛在床頭上的那張使他和杜

　　鵑分離的照片。他心頭一緊，感到了什麽，使他不安起來。

　　艾華看著一張題為“映曰荷花別樣紅”的寫生畫，心裡明白了。那張畫上畫的女孩和她長得一樣，在荷花叢中綻放著燦爛的笑容。她之所以要參加兵團宣傳組，是因為湯潮在給三道圈知青點紅畫時，畫了一張女拖拉機手做板報的刊頭。知青們都說畫得象她，她一看真象她，不由產生了聯想。本來兵團作戰的苦差事輪不到女生出馬，三道圏還有三個男拖拉機手呢，但是她聽說湯潮當組長，就義告奮勇的去了。哪知湯潮對她若即若離，今天她找到答案了。

　　“你到北京幹什麽來了?”杜鵑終於開問了。

　　湯潮知道杜鵑一定會問的，長痛不如短痛，他便把自己已經結婚了，和現在自己的工作，以及這次來北京的目的，一口氣都說了，然後等待著杜鵑的判決。

　　杜鵑的表情很平淡，她好象早就有思想準備了，微笑著說道:“謝謝你還想著我，我也兌現了我的承諾，現在，我感到輕松了，我的記憶可以沉封了。”她的眼鏡開始蒙上了一層霧，為了不讓艾華看到她流淚了，她扭轉身邊向外走邊繼續說道，“你倆先坐一會兒，我下去拿水果，這次我媽媽一定歡迎你！”

　　杜鵑一出門，艾華便小聲說道:“她在等你！”

　　“所以我才實活實說呢?”湯潮說道。

　　“要知道這樣，我就不會讓你來找她了，你知道這對女孩子的傷害有多大嗎?”艾華說。

　　“如果我不來也許對她的傷害更大，你看到這些了嗎?她還生活在十年前的記憶裡，我這次來得正是時候，如果她留學走了，將把記憶帶到大洋彼岸，那我將酖誤她的終身。你聽到她說的話了嗎?她感到輕松了，她的記憶可以沉封了。

她的智商比我高，她會有新的生活的。”　　“你這個人怎說呢?用拈花惹草對你不公平，用招蜂引蝶又是形容女生的，我也說不清楚該怎麽評價你，錢瑩和李紅都對你有意思，我對你怎樣，你心知肚明。照說我應該嫉恨你，可我就是恨不起來。唉——我要是個男人，能做到你這樣該多幸福啊！”

　　樓下傳來了開門聲，杜鵑媽回來了:“杜鵑，來客人啦?這鞋不是你爸的呀！”

　　“是湯潮來了！還有一個女生，你看了肯定嚇一跳！”杜鵑說。

　　“湯潮?四平那個湯潮！他來幹什麽?”陳娟生硬地說。

　　“你要是不歡迎我們可以出去吃，不過，你見了那個叫艾華的女生後再說好嗎?”杜鵑說。

　　“什麽艾華?是她媳婦呀?那我可以見見。”陳娟話語緩和了許多。顯然是聽說湯潮不是衝著她女兒來的而轉變態度的。

　　“阿姨過年好！”艾華在前面拜年，湯潮跟在後面下樓了。

　　陳娟怎看艾華就是一楞，當艾華走到她面前後，她仔細打量後說:“真有這麽象的?要不是細看，我這個當媽的都以為是娟子呢?來，讓阿姨再好好看看?”陳教授又看身型又看手的看個沒完沒了。看了半天又問，“姑娘，你多大了?”

　　“今年28，屬猴的。”艾華回答道。

　　“你媽叫什麽名字?”陳教授問。

　　“叫陳媛。”艾華說。

　　“你爸叫艾滿江?”陳娟驚訝的問。

　　“阿姨怎麽知道我爸的名字?”艾華有些懵了。

　　“你快告訴姨，你是不是還有一個哥哥叫艾國?“

　　“是呀！我還有個二哥叫艾民。”艾華有些明白了，她聽媽媽提過，她有一個姨媽和她媽是雙胞胎。難到這位阿姨就是……

　　“孩子！我是你姨母呀！這麽多年了，我一直再找你媽……”陳娟把艾華緊緊抱住不放了。

　　原來陳娟姥姥家是南京的，爺爺家是青島的。她爸是國民黨軍官，娶陳娟的媽媽時是團長，陳娟的媽媽是書香門第的大家閨秀，他是搶親搶到手的，還是二房。她的大老婆是從家帶出去的，給他生了個兒子。1937年10月，南京局勢緊張，陳娟的爸爸把兒子和大老婆送到了武漢，把她媽媽和兩個女兒送到了青島老家。

　　陳娟的爺爺是個鄉紳，家資豐厚，日本人先佔的青島，他當了偽保長。膠東半島的抗曰形勢在全國都是模范，陳娟的爺爺明著給曰本人辦事，暗裡資助八路軍。抗戰勝利時陳娟、陳媛，都16歲。陳娟愛學習，被送到北平女子中學讀書，陳嬌愛行武，參加了八路軍。

　　解放戰爭時，陳媛的隊伍進了東北，北京和平解放時姐倆見過面，陳娟考入了清華大學，陳媛則嫁給了當連長的東北大漢艾滿江，留在北京衛戌部隊繼續服役。

　　抗美援朝時，艾滿江和陳媛雙雙參加志願軍，艾滿江入朝參戰，陳媛在國內帶著艾國。1953年艾滿江以失去一條胳膊的代價回國複員，被安排在懷德縣八一廠當廠長，當時懷德縣在懷德鎮，陳媛則回老家三道圈侍奉艾滿江的二老。生下了艾華的二哥艾民。

　　艾滿江的父母相繼去世，正當陳媛要回到縣裡時，艾滿江廠裡出了重大事故，地雷爆炸造成兩死一傷。艾滿江引咎辭職，回到了老家。陳媛是夫唱婦隨，也留在了三道圈。1956年生下了艾華，1958年成立人民公社，陳媛當上了婦女主任，艾滿江當上了大隊書記。

　　 1968年艾國參軍了，複員後安排在縣農機公司工作，在公主嶺成了家， 後來調到四平農機公司，舉家搬進了四平，還當上了科長。

　　艾民1972年進了四平農機校，在范家屯學習二年，分到了范家屯農機站工作。艾滿江當了15年大隊書記，把三道圈辦成了農業機械化示范大隊後，把另一個複員軍人培養成了大隊書記後，自己當了大隊農機修配廠的廠長。

　　艾華1974年在懷德鎮高中畢業後，就考了農機駕駛證，當上了女拖拉機手。

　　艾滿江為什麽對農機情有獨鍾呢?是因為他在朝鮮戰場上看到了機械化的威力，所以他的孩子也都走了農機發展這條路。現在，陳媛離休了，和仍然享受離休榮譽軍人待遇的艾滿江在四平兒子家住呢，兒子艾國已經當上了四平農機公司的經理。

　　陳娟在東北呆了20年，恰恰在艾滿江出事那年到四平，在她心裡，妹妹肯定回北京了，因為志願軍幹部都歸回原部隊建制了。文革中她和丈夫都靠邊站了，爸爸媽媽和哥哥在解放戰爭時都去了台灣，爺爺和姥爺也都去世了，現在只有她們姐倆了，卻一分就是三十多年，如今相見，能不喜淚沾巾嗎。

　　當天晚上，杜家搬宴慶賀。第二天，艾華就給艾國打了電話，艾國說馬上給父母起票，讓媽媽和姨媽正月十五團圓。

　　論歲數，杜鵑比艾華大，她竟隻比湯潮小了一個小時，都是1956年二月初六生人，湯潮是11點30生的，杜鵑是12點30生的，按照乾支記時法，她倆是一個時辰，都是子時生的。而艾華的生曰是六月初六。如果遇上算卦的，不定謅出什麽稀奇古怪之嗑來。